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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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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3 2016-11-10

【衰世風謠】

作者:扶移

連載最近更新: 以文會友,有點進來看的朋友,如果覺得還可以的話,就拜托順手投一票,至關重要。再次衷心感謝大家支持。

作品簡介:春秋常別離,衰世多風謠。曾經那刻骨銘心的故事,在一年又一年的似水年華里洗盡了鉛華,褪去了色彩。僅剩下風謠流傳了下來,也許只有牧童還在輕輕吟唱,縈繞山野。【中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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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扶移

    扶移

    樓主 LV3 2016-11-10
    第一章 楊柳依依
    春秋亂世無義戰,烽火連天民涂炭。
    陽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可莫離村中卻凋敝蕭條,死氣沉沉的,平白辜負了春光。
    所為何故?只因那齊楚長年交戰,前線吃緊,楚國強征壯丁以補兵源。征兵令也不知下了幾輪,村落就如秋后被鐮刀收割的麥谷一樣,一茬又一茬,不知拆散了多少闔家歡樂。
    莫離村北有離山,樹木參差,亂草起伏,一條石徑迤儷南折,通向山頂。合歡樹亭亭如蓋,獨立山巔。碧樹虬枝間,求姻緣的紅菱、許愿牌隨風飄蕩。
    姻緣樹下,一雙璧人互訴衷情。男子身材挺拔,面容清雋,一身青衫洗得發白,樸素卻也干凈。此時正伸長手臂,小心翼翼的在樹梢系上了風鈴。而旁邊亭亭玉立著一紅裙倩人,一頭青絲用雕花木簪綰起,垂下少許流蘇,雙眸似一彎秋水,只是深情看著男子。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莫言離別。
    “觴哥,上了戰場,別就知道一個勁的往前沖,你是獨子,不為自己惜命也要為家里的老母親著想,還有為我……”女子細細囑咐,可在男子溫煦目光下,越說越小聲,紅了臉,亂了少年心。
    “我們為什么不和他們一樣掛上紅菱呢?”女子聲如蚊吶,在男子系好風鈴后,于他腰間系上了香囊,囊中裝的是勿忘我。
    “人家那是求姻緣,我們權當作個念想就好了。”男子輕笑,笑聲中卻有難言的苦澀。
    女子一邊給男子撫平衣服的褶皺,一邊低聲說道:“觴哥,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的心思嗎?”
    風鈴幽幽,懸掛著兩個小銘牌,刻著“楊觴”“柳青”。楊柳依依兩不舍,道是無情無情卻有情。
    楊觴忍著情動,愴然說道:“沙場上刀劍無眼且兵役長久,我也不知道我還回得來嗎,你還是不要等我了,過幾年就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柳青紅著眼睛:“你欺負我。”
    “我哪里欺負你了?”楊觴有些手足無措。
    “我在乎你,你就是欺負我。”柳青咬著嘴唇,淚眼婆娑。
    “別傻了,我只是不想耽誤你,女子韶華負不得。”楊觴揉了揉女子的頭,一如兒時。
    “你知道我不在意的,只要你能回來。”柳青直視著楊觴的眼睛,真摯而火熱。
    情到深處難自禁,男子低下頭吻了下女子的如畫眉目。
    “別哭了,瞧你都哭紅了眼睛。呵,說不定我以后能錦衣還鄉呢,到時候你可就是將軍夫人了。”楊觴故作輕松開著玩笑,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柳青掩嘴一笑:“瞧你這不正經的樣子,還將軍呢?”
    楊觴只是笑了笑,轉過身去不敢看柳青的眼睛,只是說道:“我走了,柳青。”隨后快步離去,不敢稍作停留,只怕再也舍不得離開了。
    春風吹不淡離殤,愁緒反亂了春風。
    柳青挽起額前被風吹亂的青絲,對著心上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喊道:“我會等你的,不要把我忘了。”
    有種情叫作青梅竹馬,有種話叫作欲語還休,只能道了一聲又一聲“勿忘我”。
    楊觴怕被看到淚漣漣,不敢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信誓旦旦也不知是被銘記心中,還是被吹散在了風中。
    青山遮掩,茂林障目,再也看不到男子的身影了。女子還是沒有離去,而是從衣袖中掏出紅絲帶系到了風鈴旁的樹梢上,一針一線繡著二人姓名,還有少女情懷。
    風過,鈴響,余音裊裊寄相思。女子衣裙飄飄,絕世而獨立。朱唇微啟,和著鈴聲輕輕吟唱著:“今夕何夕兮,君歸何日兮?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凄婉歌聲回蕩在這荒蕪亂世。
    這一年,男子弱冠二十,女子芳華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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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扶移

    扶移

    樓主 LV3 2016-11-10
    第二章 把酒邀月
    齊楚邊境,兩軍對峙,弩張劍拔,大戰一觸即發。
    看著對面齊軍人影綽綽,塵煙滾滾,好似風雨欲來時天邊的烏云翻騰。
    楚軍自然也不示弱,披堅執銳,蓄勢待發。不過其中新兵倒有些嘩然,哆哆嗦嗦的似乎連手中兵器都握不緊了,躊躇不前。
     相差無幾的皮革下,并不是每顆心都是無所畏懼的。
    雖然這些新兵在軍營中訓練已經有些時日了,但是不經歷血與火的磨煉,或者說是摧殘,新兵就永遠都是新兵,楊觴也不例外。
    “大哥,我叫楊觴,你叫什么呢?”楊觴對著旁邊的方臉漢子問道,希望能借搭話來壯壯膽。
    “我沒興趣告訴死尸自己的名字,新兵等你活下來再說。”方臉漢子漠然說道,打量著遠處的楚軍。
    戰車羅列,騎兵甲士嚴陣以待。
     車夫駕起四匹雄馬,四匹馬高大雄壯。將帥們坐在車上,而一些老練的士兵們也會靠戰車來隱蔽遮擋飛矢。戰馬訓練得嫻熟無比,還有佩有象骨裝飾的弓和鯊魚皮箭囊。
    鼓角齊鳴,千鈞一發。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勇冠三軍者封萬戶侯。臨陣脫逃者殺無赦。”將軍持戈長嘯,翼龍紋戈閃耀著寒光,攝人心魄。
    眾多夫長也在其中鼓舞士氣:“新兵蛋子,你們越怕死,死得越快,跟著我一起沖。給我殺!”
     ……
    “媽的,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跟對面那群齊豬拼了。”不少兵痞子大喊著為自己壯膽。
    豪言和粗話說的都是一個道理,生死無常,唯命博之。
    一鼓作氣,齊軍騎兵率先沖鋒,萬馬奔騰,而楚軍也迎面而來。
    沖鋒途中,齊軍中部騎軍加快戰馬奔跑速度,兩翼微微放緩,以尖錐陣突襲。
     如果說騎兵是箭頭,那么甲士兵卒便是箭竿,在騎兵撕開的傷口上,將敵軍粉身碎骨。老兵率先奔襲,而新兵們壓陣緊隨其后,如若老兵和新兵混雜在一起,大都新兵只會打亂老兵的陣型。
     楊觴捂著胸口的香袋,喃喃自語:“柳青,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隨即握緊青銅矛,直視前方。
    “殺啊……”一眾士兵蜂擁而上,緊隨著騎兵的鋒線,雖不如騎兵氣勢如虹,倒也悍不畏死。
    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
    在兩軍騎兵針鋒相對的那一剎那間,天地都好似靜默了。
    如果從蒼穹往下俯視,兩軍就如兩波蟻群般,廝咬絞殺。又如大磨盤般,無數的人前仆后繼,被碾壓成血泥。在這里人命賤如草。
    殘陽如血,映照著這滿目瘡痍的沙場。
    最終齊兵敗退,楚軍僥勝。而楊觴也在戰役中活了下來,手臂酸痛,身上傷痕累累。皮甲征衣上血跡斑斑,也不知多少是自己的,多少是齊兵的。
    楊觴臉色蒼白,茫然四顧,之前憑著悍勇,全然無覺。可當一腔熱血冷卻下來,看著周圍的慘狀不禁有些觸目驚心。
     到處是破碎的兵器以及尸體,血肉模糊,重重疊疊,堆積成駭人尸山。血流可漂櫓,似乎將土地蓋了一層,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楊觴感覺戰甲上凝結了都是血,象在皮革外披了一層暗紅的披風,呵一口氣,似乎都有血腥氣冒出。
    楊觴黯然看著戰場,天地如屠場,人如案上豕羊,生死何時由命?就在楊觴悵然之際,之前那方臉漢子一臉血跡,走了過來拍了拍楊觴的肩膀,大大咧咧的:“新兵,沒想到還真能活下來?”
    楊觴頓時臉色更蒼白了幾分,忍著痛楚,苦笑:“運氣好罷了。”
    “嘿嘿,是我魯莽了,不過大丈夫何懼小傷。”漢子也看出自己拍到了別人的傷口處,訕笑道“戰場上沒有運氣,只有生死分明。還有我叫韓破軍。”
    “這名字……霸氣。”
    方臉漢子大笑:“哈哈,我也這么覺得,小子我越看你越順眼了。”
    “一定要打仗嗎,安居樂業不是挺好的嗎”楊觴沉默良久,突然問了一句,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本來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
    可韓破軍看著戰場,低沉說道:“我雖只是一介武夫,可也知道亂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血流成海,尸積如山,就換不回太平盛世。慈悲心腸得有盛世的五谷豐登才能喂養出來,否則的話就是偽善!所以亂世血火錘煉出的只能是鐵石心腸,你要記得我們身后便是故國家園,決不容許絲毫退縮!”
    天地血染,放眼千里伏尸,兩人身影在這混亂的戰場上愈發渺茫。
    收拾打掃完戰場,楚軍雖有死傷可終究還是贏得了戰爭,再如何雖敗猶榮也不及真正的勝利來得大快人心。
      楚軍軍營大開慶功宴,犒勞士兵,論功行賞。軍營中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兵卒們觥籌交錯,挽起袖子大快朵頤,甚至有些人提起酒壇牛飲,宣泄著身在軍營多日來的苦悶和鄉愁。
    逝者已逝,誰也沒有時間緬懷,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會不會如同這次戰場的死尸一樣永遠沉寂,能把握的只有眼前稍縱即逝的歡樂。
      “六六六啊”

      “順五六啊”

      “三星照啊”

      “四季財啊”

      “七匹馬啊”

      “兩相好啊”

      “五魁首啊”

      “一定中”

      “全到了啊”
      …………
    眾人喝酒猜拳,熱火朝天。
    “楊觴你這個觴是哪個觴呢?是煽豬的煽嗎。”
    “哈哈……”
    “媽的,你那劉狗蛋名字還好意思笑別人”楊觴惱羞成怒。
    “我這名字取自有承露液,釀秋光,直須一舉累千觴的觴。我爹是個落魄文人,死得早,給我留下的只有一個名字。”
    “我爹是屠夫,所以給我取了個蘇斬,不過我覺得這名字好,有殺氣。”
    “傻氣吧,你斬殺了幾只齊豬呢?”
    “老子殺的豬崽子比你見的人還多。”
    “呵呵,要是吹牛皮能殺敵你就是萬夫長了。”
    趁著楊觴和旁人笑鬧,韓破軍硬是給楊觴灌了一口刀子酒,酒剛下肚,就如刀子在腸胃狠絞一樣。楊觴第一次喝這般烈酒,實在有些消受不起:“咳咳咳……好烈的酒,真的是酒如其名。”
    眾人大笑“這才夠勁啊,是男人就該喝烈酒!”
    “可惜沒有花雕,那才叫醇香醉人。”
    “得了吧,說得好像你喝過一樣。”
    “軍營里有口酒喝就不錯了。”
      喝到興起,楊觴舉杯笑道“沒錯,今朝有酒今朝醉。”
    “有個文人爹就是不一樣,放的屁都是香的。”
    “滾你媽的。”
      ……
    沒人知道,楊觴心里很思念著家鄉那溫潤的桑落酒,離山那草木幽深,還有,那姻緣樹下的女子。
    眾人大口喝酒吃肉,說著葷話,相互取笑。漢子之間間沒那么多悲春傷秋,無酒不歡,有酒有肉賽神仙。
    酒足飯飽,杯盤狼藉,少有人能按耐下酒勁回到帳篷安寢,一眾醉漢大都直接橫躺豎臥,席地而睡。
    明月當空,月光如水銀瀉地,營地若積水空明,柔和了劍戈崢嶸。楊觴以手枕頭,嘴角含笑。醉眼朦朧間,明月彩云里,似有佳人嫣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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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扶移

    扶移

    樓主 LV3 2016-11-10
    第三章 此去經年
    兵荒馬亂,歲月如賊,等你察覺時,它已經偷走了你所有的風華。
    楊觴并不知道自己在這里一待便是十年。身邊的袍澤戰友一個又一個的死去。
    也只有當親身經歷了戰場搏殺后,才會發現,生死往往只有一線之隔,死人真的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沒有那么多的茍延殘喘,就和路邊隨意碾死螻蟻一般。
    生難死易,可也容不得誰貪生怕死。因為當你渾身浴血時,眼睜睜看著袍澤一個個倒下,甚至有時候是代你而死,你又如何能夠畏死不前呢?死在敵人手上總比臨陣脫逃死在監軍官的刀下來得痛快吧。
    于是被箭矢射殺,被亂刀砍死,被槍矛捅個窟窿,都是稀松平常的,誰又比誰好過活呢?見過了太多生死,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然而征役沒有休止,哪能有片刻安身?再加上駐防的地點不能固定,很難使人帶信回家,這也是楊觴最大的煩惱。
    軍中無歲月,楊觴只有憑借著與故鄉的她時有時無的通信,以及酒來聊以慰藉,自欺欺人做著歸鄉的夢。
    可如今致信回去就如石沉大海,已經一年多音信全無了,這最后的念想也快破滅了。真正也就……一無所有,誰為誰惜命呢?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
    楚軍依仗天險鷹嘴崖扎營駐寨,而后山鷹嘴崖上,壁立千仞無依倚,縱是白猿也萬難攀附。是故并無設崗,平日里也就少有人來,這倒成了楊殤借酒澆愁的好去處。
    隨著斷絕聯系的時日愈久,楊觴來這里的次數也就越多,時不時還醉倒在這里,直到天明。
    楊觴滿臉的胡茬子,身形消瘦,渾身都是酒氣,看著頹廢不堪。一個人把酒邀明月,獨飲獨醉。
    不過人這一生總歸有幾個陪你一起把酒言歡甚至是言悲的兄弟。
    聽著身后窸窸窣窣的踩雪聲,楊觴頭也沒回,說道:“你怎么來了?”
    “去你營帳找你喝酒,沒看到你人就知道你又來這里了。”韓破軍從陰暗處走出。
    “還是沒有來信嗎?”韓破軍知道楊觴當收到信件時的歡喜,自然也就了解楊觴此時的黯然神傷。
    楊觴默不作聲,只是又給自己狠狠灌了口酒,酒水順著胡茬流淌,落地凝冰。
    韓破軍在旁嘆道:“誰說女子深情?女子無情時,負人最深。”
    “也不能怪她,這么多年了,著實難為她了。再說年輕時說的話哪能當真,只是我一廂情愿罷了。”
    韓破軍看不下去:“大丈夫何患無妻,兒女情長頂個屁用。”
    楊觴還是不發一語。
    “兄弟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早就哭不出來了。”
    “這里又沒有外人。要不然你把我當作根木頭得了。”韓破軍嬉笑道。
    楊觴扯了扯嘴角,又沉默了下來。
    韓破軍哀其不幸可也怒其不爭:“我已經是百夫長了,再積累一些軍功,就成千夫長了。
    “那恭喜了。”楊觴無動于衷。
    “以你的身手和謀略,只要不老為了手下那些兵痞子頂撞上司,何至于現在還是一個十夫長。你都已經快成酒鬼了,到還真不辜負你這名字。”韓破軍有些恨鐵不成鋼。
    楊觴醉言嘆道:“他們把命交給我,我不給他們做主誰做主。百夫長,噢不,千夫長,您說我就算做到將軍又能如何?這無休亂世能衣錦還鄉嗎?呵呵,此去經年無重來啊。”
    韓破軍聞言竟無力反駁,只好一把搶過楊觴手里的酒壇,也給自己灌了一口,狠狠罵道:“這人生……真他娘的寂寞如雪。”
    這世上有兩種東西最教人無可奈何,一種就是歲月,任你是功成名就還是窮困潦倒,是春風得意還是命途多舛,歲月無情,刀刀催人老,可曾饒過誰?
    一種就是情,哪怕你生死相許,如若她無情,你又能如何呢?此心非彼心,咫尺便天涯。
    楊觴遙望這漫天大雪,聽著狂風呼嘯、雪花亂舞的聲音,顛顛倒倒地站了起來,癡癡說道:“故園無此聲,柳青,你還好嗎。”
    韓破軍也不再勸,只是默默地陪他一起喝酒,看雪,聽風。
    夜里,楊觴在韓破軍的攙扶下回到了營帳,酒意濃重可輾轉反側,依舊難以入寐。最后醉里挑燈看了看香囊,輕輕的對自己說了聲:“勿忘。”才和衣睡去,不理朝夕。
    這一年,男子三十而立,女子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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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扶移

    扶移

    樓主 LV3 2016-11-14
    第四章 子曰無衣
    一將功成萬骨枯,還要登高感嘆一聲:“寧可戰死沙場,馬革裹尸,不愿老死田園中。”
      殊不知萬千老兵,最大的愿望是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夠歸鄉,葬骨故園。所謂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何處不青山這是何其諷刺?
      并非每個士兵都是英雄。  
    歲月匆匆,又是一年歲寒時。
      楊觴也由楊小子被人喚作成了老楊頭,手下的士兵換了一批又一批,或死或離。
      今夜恰逢楊觴輪值,帶手下的十數名兵卒于一處山崗守夜。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知道我們防備什么?”
      “對呀,這旮旯人都快凍僵。”有人摩拳擦掌,抖著手腳抱怨道。
      “大家打起精神來,不要松懈。不怕一萬就萬一,你們都來喝了一口燒酒暖暖身。”楊觴說著將懷中的酒葫蘆遞了過去。
      就在這時候,忽然看到軍營黑暗中有人影閃動,鬼鬼祟祟的。楊觴立馬打了個手勢,磨合了多年的默契,十來人在楊觴號令下如臂使指。兩人留下隨時準備預警,其他的人隨著楊觴悄然包抄了過去。
      眾人合圍之下,被圍者又心虛不已,幾經突圍不出,稍作掙扎就被擒拿了下來。
      楊觴走進,用火把照清了面目,竟然是曾經自己的手下李子軒。當初和自己混的很是相熟,平常都是叫他李子。后來軍隊整合被調往其他夫長營下,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情形重逢。

      “李子軒?”被擒者癱坐在雪地里,面如死灰,早就做好了任由宰割的準備,可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竟是楊觴,就如垂死掙扎的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楊哥?你……你怎么在這里?看到你太好了”李子軒都有些語無倫次。
      “今晚是我們守夜,你這是作逃兵了?幾年不見,你越活越有出息了。”
      “我……只想回家看看。”看著李子軒垂著頭,羞愧難當的樣子,楊觴有些不忍,扶著李子軒站起來,掃了掃他肩上的積雪。
      “山那頭還有士兵把守,這些年來沒幾個人逃的出去。李子你就聽老哥我一句勸,再等幾年你就可以回家了,快點回營,這次我就當作沒看到。”
      聽到這里,李子軒跪了下來苦苦哀求:“過幾年?楊老哥,你這話自己信嗎?你讓我走吧,就這一次。家中來信,我老母親病重,已經是奄奄一息了,我哪怕是死,也要回去見母親最后一面。”
      一字一句錐心不已。楊觴想起自己的母親,去世之前最大的愿望應該也是見自己這不孝子的最后一面吧。可惜……
      想到這里,悲從中來。
      楊觴轉過身去,沉聲說道:“你走吧,就當我從來沒看到你,不過生死自負。”
      絕處逢生,李子軒喜不自禁,磕頭道謝“楊哥大恩我銘記在心,終身不忘。”
      楊觴踏雪就走,手下的人遲疑了一會,也緊隨而去。
      路上,有人小聲問道:“楊哥,我們就這樣走了,這可是逃兵啊?這不是違背軍令嗎”
      “誰對誰錯又有誰能說得清呢?凡事留一線,過幾年,等你們就明白他們為什么要作逃兵了。”
      眾人無言,風聲嗚咽掩蓋了心聲。
      夜盡天明,楊觴忽然被外面的喧嘩聲吵醒。稍整衣裝掀開簾布,一出帳篷就看到營地不遠處,兵卒們圍著一高聳木架,議論紛紛。
      楊觴心生不妙,到底還是沒逃出去嗎?擠入人群,赫然見到木架上釘著一死尸,手腕被綁在橫梁上,手心上釘上鐵釘,雙腳相疊也用鐵釘穿刺固定。楊觴按耐下惶惶,湊上前去,撥開死尸臉上亂發,顯露出青白的臉龐,果然是李子軒,竟被活活釘死。嘴角也許是因為痛嚎而撕裂,可血跡早就已經干枯。渾身積霜,大雪冰凍住了他猙獰的臉,瞋目裂眥,天可憐見,死前是經受了多大的痛苦。
      尸體被釘得死死的,楊觴不敢亂動遺體。看著死尸,伸手緩緩合上了他的眼睛。環視周圍,人們或木然或戚戚,或憤慨或悲傷,可是卻無一人敢移步上前,安葬這昔日的同袍。可如果他之前不是自己的老手下,自己還能不能這樣挺身而出呢?楊觴不敢繼續往下想。只覺得有股熱血從胸腔直上頭顱,怒發沖冠。
      徑直闖進帥帳,親衛們早對楊觴進出習以為常,也不作阻攔。
      “韓破軍!”楊觴大聲喝道。
      正在看兵書的韓破軍,抬眼笑吟吟說道:“怎么了?答應我做個千夫長了?”
      “少給我裝糊涂,你自己心里清楚。別以為你當上了將軍,就可以草菅人命。”楊觴絲毫不留情面,步步緊逼。
      韓破軍正色道:“軍中早有嚴令,逃兵一律殺無赦,軍令如山,誰也不能例外。你以為我不知道?昨晚你私放了他這本身就錯了,看在往日情分我也不做計較,不過絕無下次。”
      “我敢做就不怕別人知道,你當初說過,士兵守得是故國家園。可我想問你一句,有家不能回,我們守得究竟是什么?楊子軒他是有錯在先,也該嚴懲,可初衷是為了回家見臨終老母親一面,你為什么不能網開一面。”
      韓破軍沉默了一會,緩緩說道:“再過幾年吧,你應該知道最近軍情緊急,人手緊缺。”
     “幾年前你也是這么說,我們這一生他媽能有幾個幾年,我老母親病死我都沒回去看她最后一眼,你讓我有何面目為人子女?”
      “軍令如山,絕無人情可言。一旦開了先河,就是覆水難收。你跟了我那么多年?難道不知道我的苦衷?兵源不足,絕不能姑息逃兵之事。”韓破軍揮袖喝道。
      “兵源不足你還殺了他?你就不怕軍中嘩變?”
      “殺一可儆百,如果不夠那就再殺,殺到無人敢逃,無處可逃,要死也只能和我一起埋骨邊疆。”韓破軍聲音冷漠得就如寒冬里剛出鞘的青鋒劍,寒光中還帶著銅銹味或者說是血腥味。
      楊觴忽然覺得眼前的老友有些陌生,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把酒言歡,無話不談的韓破軍了。
      “堵不如疏,你這樣只會讓人人自危。難道你還不清楚,多年來,楚國窮兵黷武,十室九空,人丁能不稀少?還有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的甲胄武器已經磨損成什么樣了,你不外乎說軍費吃緊,那些個高官哪個不是大腹便便?哪怕他們從牙縫扣出一丁點也夠我們飽腹好幾年了。你說我們守的家國就是為了讓這些蠢蟲魚肉百姓?”
      楊觴越說越是怒火中燒,拍著軍令桌,唾沫橫飛。
      韓破軍似乎不敢直視楊觴的眼睛,回身看著墻上的地形圖,幽幽嘆道:“我們軍人職責是服從軍令,守疆衛土。從來不論政事。”
      楊觴看著韓破軍花白的頭發,不由心軟了下來,這些年大家都老了。他身為將軍卻與兵卒同食共寢,一齊堅守在楚國邊疆,哪次戰役不是身先士卒?將軍做到他這份上也實在不易,同是淪落人,又何苦相互為難?
      可一想到李子軒死不瞑目的樣子,就怒火難平。就在二人相對無言的時候,突然間號角連天。
      “報……齊國方向有大批敵軍來襲。”有斥候快步跑進營中報告。
      韓破軍聞言大驚,卻忙中不亂,細問來兵數目兵種各種詳況,一道道軍令有條不紊的從帥帳傳遞八方,統籌全局。
      可就在此時,又有斥候來報:“報……后山鷹嘴崖,有奇兵突襲。”
      “鷹嘴崖絕壁萬仞 ,他們怎么可能上的來?”楊觴也是驚愕不已。
      “好似是借魯國秘制的木鳶乘風而來,再以繩索攀附。”斥候如實道來。
      “呵,就是因為是依仗天險,自以為高枕無憂,所以我們才疏于防范。如今是悔之晚矣,這是天亡我也。”韓破軍慘笑道,被這雪上加霜的險況打了個措手不及。
    楊殤憤慨說道:“若不是軍費層層克扣,楚軍武備疲弱,早就打回去了,怎會應了久守必失的命途。”
      可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韓破軍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比坐以待斃好,于是戴上了頭盔,重披戰甲。
      韓破軍離去之前,拍了拍這已經四十不惑的漢子,就如當年。
      “這一戰要是我們能活著回來,我就讓你們一部分老兵先退役回鄉。”說完匆匆離去。
    “歸鄉?”楊殤苦澀一笑,心中沒由來的閃過那女子的姣好容顏。
      營帳外,大量士兵開始整合布陣,準備抵御來敵。而大敵當前刻不容緩,一萬夫長提出建議:“何不分兵兩路,迎擊兩方?”
      韓破軍卻立即否定,當機立斷:“敵眾我寡且前后夾擊,我們已經身處絕境之中,只有聚齊全部力量往正面突圍,才有一線生機。”
      韓破軍騎馬來到陣前,橫刀立馬大聲喊道:“每次戰役我們都挺了下來,這次也絕不例外,雖然我們甲胄破損,兵刃鈍乏,可我與你們同生共死。豈曰無衣,吾與子同袍!”說著脫下身上的戰甲,換上普通士卒的征衣。
      鐵骨錚錚的漢子們都紅了眼眶,沉聲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全軍沖鋒,楊觴縱馬當前,只要這一戰能勝利,自己又能僥幸茍活下來,也不奢求太多,只希望能歸鄉為老母親守墓,見一見還活著的親鄰故友,或許還有她。
      經一場殺戮無道,成萬種生離死別。此戰終究是天不遂人愿,楚軍大敗,潰不成軍。
      畢竟以寡敵眾的懸殊,甲胄兵器的差距,并不是悲壯士氣就可以彌補的,哀兵必勝也非絕對。
    楊觴遍體鱗傷,血染征衣,只靠僅存的意志與齊軍搏殺。敗局已定,齊軍對韓破軍這主將卻圍而不殺,擺明了是想生擒活捉。
    深陷敵軍的韓破軍,回頭深深望了眼楚境,對不遠處的楊殤笑了笑,什么也沒說。就橫劍自刎,血濺三尺,沒給齊軍勸降的機會。“破軍!”楊殤悲呼,揮舞著戰劍想殺出重圍過去,可眼前一黑,失血過多,力竭暈了過去。隨即被合圍上的楚軍俘虜。
    “殤哥兒,來追我呀。” 銀鈴般的清脆笑聲,回蕩在田野阡陌。紅裙女孩蹦蹦跳跳的,麻花辮一甩一甩。跟在后面麻衣男孩微笑著,一臉寵溺的看著女孩的身影。
    煦風輕撫,野花爛漫。可女孩越跑越快,竟看不到人影了。
    “殤哥。”楊殤聽到了柳青的聲音,回過身來,自己變成了今時的模樣。柳青也裊裊婷婷站在面前,手輕輕撫著楊殤的臉龐,泫然欲泣:“我怕等不了你了。”
    楊殤想說什么,可到嘴邊又藏回心里。悄無言,熱淚卻盈了眶。伸手剛觸及柳青,眼前的女子就瞬間化作萬千姹紫嫣紅的花瓣,隨著遠風飄零。如果是夢,就不要讓我醒來吧,楊殤夢中囈語。
    可惜,顛沛流離亂了浮生,楊殤也終究是夢醒齊營,成了敵軍的俘虜。楊殤之所以還茍延殘喘著,只為了當年那女子的一聲惜命和等他。
      這一年,男子茍活敵營,女子彌留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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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移

    樓主 LV3 2016-11-14
    第五章 長歌當哭
      白馬過隙,歲月猖獗,當著你的面馬蹄噠噠帶走你所有的眷戀,眼睜睜的看著,看著它杳不知其所之。
      齊軍大營,雜役營內,多為俘虜或是老得提不動兵器的老兵。
      年年都有一定的退役名額,可身為楚國的俘虜,只能看著其他老兵來來又去去,自己一年年徒衰老。
      或是上蒼憐憫,齊楚兩國因長年戰役都國力衰退,民不聊生,在有識之士的牽引下決定化干戈為玉帛,開始禮尚往來,重修于好。于是老兵退役名單中,特赦楚國俘虜也在其中。
      今日恰好是老兵退役之日,一青年士兵帶著幾個齊兵伙伴來到雜役營,手里拿著一沓的退役狀,高聲喊道:“點到名字的,來我這里領退役狀。”
      “宋瑋”
      “丁開山”
      “葉文”
      ……
      “楊觴,哪個是楊觴。”青年軍官看到退役狀上寫著楚軍俘虜,頓時滿臉鄙夷。
     楊觴一聽都愣住了,雖然事先有聽過些許風聲,說楚國俘虜也會在老兵退役名單上,可并沒有多少人信以為真,免得空歡喜一場。事到如今,竟有點難以置信。在身旁老兵的催促下,楊觴才回過神來。“呵,血也干了,骨也枯了,終于等到這一日。”楊觴步履蹣跚,心中戚戚然。
      青年士兵嫌他動作遲緩,不耐煩的拿著退役狀往著楊觴老臉使性的拍了拍,“要就要,不要就給我滾。”說著直接甩到了地上。旁邊的齊兵大笑:“老狗,用嘴叼起來呀。”“你們這些楚人就是給臉不要臉。”
      四周的齊國老兵皺著眉,都有些看不下。而楚國俘虜更是敢怒而不敢言。
      楊觴挪步過去,就如喪家之犬般落魄不堪,看著沾滿了泥土的退役狀,心中冷笑。人活一世不過一口氣,難道老了就要忍氣吞聲?
      “齊豬,是男人就動手,你只會齜牙咧嘴嗎?”楊觴扯著沙啞的喉嚨譏諷道,渾濁的雙眼里盡是嘲弄。
    鐵血軍營里了可沒有尊老愛幼的習慣,再說一敵國俘虜也人在意他的死活。
    “哈,這老狗還挺狂啊”
    “別孬了,打死這條老狗。”很多人都在起哄。
      青年軍官年輕氣盛哪里受的了激,怒目圓瞪,揮著拳頭就沖了過來。而楊觴以靜制動,老練地側身退避,借青年自己的魯莽沖勁,伸腿一絆。青年只想著一拳將眼前這個糟老子打倒在地,哪里顧得腳下。只聽到“砰”的一聲,青年徑直摔了出去。楊觴趁著青年摔了個狗啃泥,貼身逼近反手一剪,整個人狠壓了上去。
      “你有種再給我說一句?我還能讓你騎到我頭上撒尿不成?”
      雖然年老體邁,但對付這種新兵蛋子使幾分巧勁還不至于被欺辱了。
      青年強忍著疼痛,喘著粗氣道:“我再說一遍又怎樣?我大兄就是死在你們楚人的劍下,連尸骨都沒能送回家鄉安葬。憑什么你們就可以安然歸鄉?老頭有能耐弄死我呀,看你能不能從這里走出去。”
      看著年輕人觸及了傷心事,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可是偏偏憋紅了臉也不松口。楊觴恍惚間好似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樣的犟脾氣,不服輸,又何苦為難呢?更何況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兩國積怨已久,國仇家恨延綿在幾代人的心中,絕不是一句重修于好就可以煙消云散的。
      “誰都沒有錯,錯的是身逢亂世,命不由己啊。”楊觴嘆道,松開了青年的臂膀,拾起退役狀。吹去塵土,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是多年苦等的辛酸,哪怕是身經百戰的楊觴一時間也如鯁在喉,不知該說什么。
    “你這個敗軍降卒,被俘虜了這么多年,還這么猖狂。”
      隨年輕軍官一起過來的兵卒,見同伴吃了虧,并肩圍了上去。
      兔死狐悲,亦或是同病相憐,哪怕是些齊國老兵都義憤填膺,楚國俘虜更是躁動起來。
      “楚人怎么了,楚人就不是人了嗎?”
      “有種去戰場真刀實槍的和楚軍拼個你死我活呀,在這里欺負老爺子算什么本事”齊國老兵也心有不平。
      “日你先人,我們這些老兵打仗的時候,你爹都還在吃奶呢。”
      若是起了沖突,兵法可是無情的。這些老兵,哪個又不是手上見血的狠人。再者倘若有一兩個還有袍澤尚在,位居高層,念幾分舊情找個借口碾死自己這些螻蟻還不簡單,沒必要為一老兵徒惹禍端。
      群情洶涌,他們只好攙扶著青年齊兵灰溜溜的退去。

      雨雪霏霏,路上行人欲斷魂。
      大雪紛紛滿天飛,道路泥濘難以行走,又時常饑寒交迫,可那又如何?出了齊營的楊觴,心中發誓,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歸家的路上。
      餓了吃干糧,渴了喝雪水。楊觴憑借往昔模糊的記憶和相問路人,向著那魂牽夢繞的故鄉靠近。
      一路顛沛流離,路再遠終有盡時。
      終于在冰雪融化,春回大地時,看到遠處熟悉又陌生的離山,也許是近鄉情怯,楊觴竟有些躊躇不前。
     舉目環視,道路兩旁光禿禿一片。往昔我走之時,這路邊還是楊柳枝芳菲,可如今……“楊,柳”想到這里,楊觴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濕潤,料峭春寒又冷了幾分,緊了緊身上的破皮襖繼續趕路。
      路行半道,遇到了一個從自己村落方向走來的路人,楊觴詢問“小兄弟,你可是從莫離村過來的嗎?”
      路人點了點頭,楊觴忐忑不安的問道:“可知我家中……還有什么人呢?”
      “你說的是哪戶人家?”
     “也對,我出來幾十年了,你理應不識我。”楊殤按耐下心中惶惶道,“也就是村尾有松有柏那家。”
      “村尾?那已經是一片松柏林。”路人神情似有不忍,想了想繼而說道“你家那個地方……應該是松柏林中的墳墓群了,那家破敗好多年了。”
      明知而故問,終究還是肝腸寸斷。
      楊觴步履維艱,回到莫離村。在村民滿是陌生詫異的眼神下,來到家門前,這曾經炊火融融的溫煦庭院,如今變得滿目蕭條,冷冷清清。野兔從狗洞里進出,野雞在屋脊上飛來飛去。庭院里長滿了野谷子,葵菜環繞著井臺。
      老人只覺得迷蒙又渾噩,不聞不見。
      將野谷子放在石臼里搗掉皮殼,然后拿來做飯,摘下葵葉來煮湯,沉寂了多年的煙囪終于又起炊煙,只是炊煙下人寥寥。
      湯和飯一會就做好了,饑腸轆轆,卻不知與誰共食。
      楊觴放下碗筷,走出大門,向著“松柏冢累累”張望了許久,忽然蹲了下來。捂著臉痛哭不已,老淚縱橫,灑落在破舊不堪的征衣上。
      曾經血染征衣,如今卻是淚滿襟。
      一群八九歲的孩子嬉鬧路過,看到荒園門口有一衣服破爛的老頭在落淚。就將老人圍成一團,做著鬼臉,嬉笑的聲音不斷,楊觴渾渾噩噩的,只是隱約聽到是什么“老了還哭不知羞”“老不死”這樣的譏諷。
      戲耍久了,見老頭子全無反應,也就無趣了,做做鬼臉就跑開了。
      最童稚的聲音,有時傷人至深。
      飽經風霜的老頭自嘲嘆道:“呵,老不死,倒也貼切。也許早就該死了,何必茍活至今徒傷悲呢?”
      楊觴花了幾日為松柏林間的亂墳清理雜草,盡唯一能盡的孝心。因為年老無力所以耗的時光格外之久,不過也無妨了,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不過臨死之前,回望一生時總要解開難以釋懷心結,或說要知遺憾何處。
      “是時候去見見她。”楊觴暗暗對自己說。
      只希望她比自己過得要好的多。希望她托付終身的是良人,相夫教子,做個賢妻良母;偶爾對夫君撒嬌,他也能如自己這般寵溺她,也有時憂心子女的成長;到了后來,兒女長大了,漸漸成家立業,她會和她丈夫彼此依靠,相濡以沫,慢慢變老;最后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想來再如何也比自己過得好吧,這何嘗不是一種老懷欣慰。
      經過好一番打聽,終于在柳青她侄兒口中知道了當年的緣由。
      有些事往往并不是自己所思所想的那般,她并非嫁給他人,斷了音信。
    而是相思成疾,郁郁而終,葬于離山。后來只是為了應她所求,給軍中苦旅的楊觴留個活下去的念想,所以隱瞞死訊。
      “原來你一直在等我。”楊觴喃喃自語,轉身離去,身形愈發佝僂。
      人這一生,越老就背負越多永遠也無法償還的情債,于是慢慢的就背壓彎了腰。
      不知不覺,踉踉蹌蹌便到了離山。青石階盤延而上,小道旁草木幽深,杜鵑啼血,鳥雀哀鳴,也許是叫喚著那年暮春的伴兒。
    青山依舊在,人面卻不知何處去。老人緩緩攀行,只為了那一面相見。
      年少無知,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如今看來,一草一木皆有情。
      翻山越嶺,一步又一步。人生苦短,窮盡一生似乎都在這上山下山間,越過山丘,悄然白了頭。
      老人來到了姻緣樹下,歲月如梭,催的不僅僅是人老,樹也已有頹勢了。不過枝葉間依舊紅絲帶密集,新舊參差。
      這么多年了,風鈴自然早已經不在了,人非物也非。
      楊觴已經老眼昏花了,可不經意間,還是看到了那條被風吹雨打得灰白的絲帶,隱約還能分辨出“楊觴”“柳青”的繡紋。老人顫著手撫摸著針腳,似哭似笑:“女工還是這么差,不過,繡的真……好看。”
      最終在離山上尋尋覓覓了許久,在一荒草叢生的地方找到了柳青的墳墓,低矮尋常。楊觴楞楞看著,難以相信這一土丘里埋葬了他一生摯愛,可恨那黃土無情。
      墓碑上銘刻著的除了柳青身世姓名,還有幾行小字。
      “離人遠去,久候不歸。長相思,欲解鈴,幾經回首,何處覓那系鈴人?”
      “解鈴還須系鈴人?柳青,我對不起你,讓你空等了那么久。如今我來了,卻已是……陰陽相隔。”楊觴緩緩從懷中貼身處掏出當年的香囊,如今的破舊布袋。枯老的手撫過墓碑上的字字刻跡,泣不成聲。
      世上最悲涼的莫過于英雄遲暮,紅顏已逝。
      多少山盟海誓隨風而逝,已成空談。卻不曾想年少笑言,歷經滄海桑田仍不泯滅。
    人間五月天,又是一年夏,處處柳暗花明,姹紫嫣紅開遍。可在這紛亂荒世里,孟夏總是來得遲遲。
    暮色蒼茫,離山幾堆亂石壘起的墳墓,墳前墓碑刻著一個又一個的姓名,有韓破軍,有李子軒……那些都是楊殤往昔的袍澤,尸骨無存,唯有荒墓祭奠。
    漫溯荒蕪更深處,一枯槁老人背靠墓碑,悲戚吟唱:“朱明承夜兮,時不可以淹。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這一年,男子白發催年老,女子青冢向黃昏。
    那一年,那一天,恍如昨日。
    春秋常別離,衰世多風謠。曾經那刻骨銘心的故事,在一年又一年的似水年華里洗盡了鉛華,褪去了色彩。僅剩下口口相傳的風謠流傳了下來,也許只有牧童還在輕輕吟唱,縈繞山野。
    漫山遍野的野花爛漫無主,自賞芳華,年年歲歲花相似。見證枯榮的也只有離山上,不知何時矗起的三愿碑,飽經滄桑卻刻痕長存。——一愿世間太平,歲月安好。二愿離山不離,莫道訣別。三愿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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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扶移

    扶移

    樓主 LV3 2016-12-02
    真心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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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LV3 2016-12-17
    總而言之,真心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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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LV3 2016-12-20
    以文會友,有點進來看的朋友,如果覺得還可以的話,就拜托順手投一票,至關重要。再次衷心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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