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
科幻類別圈
成員 28391 帖子 2361 + 加入 退出
掃一掃

下載掌閱iReader客戶端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LV17 VIP 2016-10-31

【一個青年作者的目擊】

作者:雨樓清歌

連載最近更新: 期待您的閱讀。

作品簡介:【中篇完結】
一件關于作者和女主角的失蹤案;一次關于文學和遠方的目擊,一場關于孤獨與愛情的奇遇。
我的心是曠野的鳥,在你眼里找到了天空。——泰戈爾
“他初遇她時,從她眼中看到了無數種可能,春天的蟬鳴,夏夜的冰河,流淌的白巖,凍結的野火和懸浮飄舞的草原;他和她對視著,如同目擊了冷冽的刀鋒。”

41256 票
共10條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一個青年作者的目擊                                        文/雨樓清歌  1.  凌晨四點半,二十三歲的周游在不安的睡夢中被喚醒(“網管!死機了!”),他剛睜開眼就決定報警。  他從“龍騰網吧”柜臺后的電腦椅上站起,聽到體內傳來指針轉動的咔噠聲——他把骨頭坐僵了。這聲音像倒計時般催促他:他已在網吧等了三天,他必須行動起來。  他剛才(以及過去三天)并未睡熟,只是被昏沉魘住,夢鄉像蚊子忽遠忽近。他知道剛才喊他的是那個常來通宵上網的大學生;他能數清大學生今晚打網游已經團滅七次,也記得大學生的暑假還剩最后兩天。  大學生說:“畫面卡住了!網管快來看看!”  “自己重啟。”周游走進網管休息室,拍醒了正打呼嚕的另一個網管,讓他先替自己盯著。  “你這是什么態度……”  周游走出了網吧,把大學生的抱怨關在門里,他朝派出所方向走。       初秋的空氣像冷蘋果。掃大街的老馬駕駛航母般慢悠悠蹬著三輪車,在靜曠如海的街道上巡航。周游不認識老馬,但覺得有些眼熟。  老馬向來是整個縣城起床最早的人,他像船撞到礁石一樣看見了周游,權威被挑釁似的、一口氣把車蹬遠了。  路上只遇到一輛黑出租。司機問周游:“坐車不,去哪?”周游說:“去派出所。”司機笑了笑,搖上車窗開走了。  半小時后,周游步行至派出所大門口。他見辦公樓有屋子亮著燈,但大門關著,傳達室里漆黑一片。他叫了兩聲“有人嗎”,叫聲像燈繩一樣拉亮了傳達室,門衛在里面說:“什么事!”  周游說:“我要報案。”  等了幾分鐘,門衛披著衣服走出:“報什么案?急還是不急?”  周游冷不丁被問住。門衛說:“你要是急,就打110,指揮中心會從縣局調派人手,現在所里就倆值班的。你要是不急,就等八點以后人都上了班。”  周游看了看手機,離八點還有三小時,他已經等了三天。他說:“我不急。”  這三個字遙控器似的讓傳達室又暗下去。周游在派出所門口的馬路邊坐下,他準備等到八點。  六點,一輛白色皮卡呼嘯而過,撞散了果凍般的空氣,但沒晃動他的坐姿。他對刺目的車燈無動于衷。他面對著空氣,像是在面壁。  六點半,他隱約聽到救護車的鳴笛聲,霧氣般在遠處飄著。他坐不住了。他來到派出所門前,又叫。門衛出屋一看,說:“還是你。”  周游說:“我急。”  門衛說:“急你怎么不打110?”  周游說:“在電話里說不清楚。”  門衛瞥了一眼周游頭發上的露水,回屋按動按鈕,把電動伸縮大門開出一道縫;他用放虎歸山的眼神盯著周游走入派出所。  2.  值班室里,張警官聽到敲門聲,先叫醒了王警官,然后說:“請進。”  周游開門——見山地說:“我來報案。”  張警官見他神色像是剛走完一萬里路,就說:“坐下說。你報什么案?”  周游說:“失蹤案。”  張警官說:“哎呦,家里誰走丟了?”  周游說:“不是我家的人。”  張警官說:“那是你親戚家的?你鄰居家的?”  周游說:“也不是。”  王警官插了句:“你就說,你和失蹤者是什么關系?”  周游說:“說不好,嗯,沒什么關系。”  王警官說:“沒關系你就來報案?你怎么知道人家失蹤了?”  周游說:“我是城西龍騰網吧的網管,失蹤的是個二十歲的女生,常來網吧上網——但她至今已經整整四天沒來過了,她一定是失蹤了。”  張警官和王警官對視一眼。張警官說:“你是不是沒睡醒。”  王警官說:“我十年沒去過網吧了,我是不是已經失蹤了十年?”  周游說:“她過去兩個月每天都來,四天前才突然不來了。她最后那次來時,告訴過我明天還來的。”  張警官說:“就算是網癮少女,也未必一輩子只去一家網吧。”  王警官說:“你答應賣水果的好吃下次再來買,你下次就一定還買他的嗎?”  周游說:“是我沒說清楚,我和她算是、算熟。她第一次來時——”  王警官說:“行了小伙子,回家去吧。你這種情況我們沒法給你立案。”  “我不回去。”  周游回想著小說和電視劇里的類似情景,福至心靈地加了一句:“我要見你們領導。”他認為這是一句成熟而有威力的話。  張警官說:“我們劉隊長八點來上班,你愿意等就等吧。”  王警官說:“我出去買早點。”出門時又說,“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別到時候算你個擾亂公務,再把你給拘了。”  周游臉頰僵白,坐著沒動。王警官買回油條豆漿,和張警官吃喝起來。他們胸中像藏著十萬甲兵一樣藏著成套的說辭,他們打發他就是個玩兒。但他們也沒想到周游像是寄生在了椅子上——七點半的時候周游站起來,他們以為周游要走了,但周游只是做了幾下廣播體操里的踢腿運動——他重新坐下,解釋說:“腿坐麻了。”  劉隊長八點半才來,他熱情地和周游握手。周游把情況復述了一遍。  劉隊長一邊倒水沏茶一邊聽周游講;他發現盛枸杞的罐子空了;他給周游也沏了杯茶;他喝了一口茶,覺得少了些滋味,他看枸杞般看著周游,說:“你再詳細說說,我看能不能給你做個筆錄,調查一下。”  周游說:“謝謝。”他端起茶杯輕咂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模仿劉隊長的動作。但他燙疼了嘴。  劉隊長問:“小伙子,你是哪個單位的?”  周游說:“我沒單位,其實我是個寫小說——”  劉隊長擺擺手:“沒問你業余愛好。我問你是什么職業。”  周游說:“……我是網吧的網管。”  3.  周游從二十一歲開始做網管,今年是第三年了。但十八歲那年他只想當一只鳥。那時如果有人對他說“你以后會去網吧當網管”,他準當聽了個笑話。  周游在單親家庭長大,他爸爸周建軍是機械廠的工人,對他懷著虧欠似的愛;周游從小愛看小說,周建軍就給他成堆的買。這導致周游的學習成績和年齡成反比。高二那年,班主任把周建軍叫到學校,說不能再放任周游看閑書。  周游表示痛改前非,主動讓周建軍把家里的小說都鎖進箱子。過了三天,周游說打算補習英語,要求周建軍給他買多功能電子詞典,這讓周建軍很高興。  周游把大量TXT格式的小說拷貝進電子詞典,在所有英語課和自習課上狂讀;當老師踱到他旁邊,他就一鍵把電子詞典從電子書模式切換到詞典模式。離高考還有三個月時,周游暴露了——老師漸漸發覺他過于頻繁地查單詞,像吸毒上了癮,可英語成績毫無起色。周建軍砸爛電子詞典,把周游暴打一頓。周游硬著頭皮復習了三個月,被隔壁市一所專科學校的“飛行器制造工程專業”錄取。  周建軍松了口氣,為周游準備了學費和生活費。但這在周游看來完全是多此一舉,十八歲怎能去上大學、怎能去制造飛行器,十八歲應該乘著飛行器遠行,應該千里走單騎,他要當個流浪作家。  臨近開學時,周游離家出走。他在公用電話亭里告訴周建軍:學費他為家里省下了,不單是學費,以后找工作、買房購車的錢也可以一并省去,沒有別的選擇,他是飛鳥,他注定要漂泊。  說完,他像俠客歸劍入鞘般掛掉了電話。  他用課本賣廢紙的錢(不夠買機票)買了火車票,離開了居住十八年的縣城——在火車上他告訴鄰座,他的家鄉是一個超市里永遠聽不到“回家”之外的薩克斯曲和“致愛麗絲”之外的鋼琴曲的“小地方”。但矛盾的是他也不喜歡北京上海,因為那“不算遠方”。  他去了一個比較荒遠的城市,如果他的課本再多點,他能去得更遠。  他這只飛鳥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打了半年工,明白自己不是飛鳥,甚至不能算一只風箏。  “我就是個漏風的破塑料袋。”——《遠走高飛》BY周游  周游用塑料袋把積攢半年的工資裹好,塞進上學時買的舊書包;他來到火車站,看判決書似的一遍遍看著列車時刻表。他買了返家的火車票,售票員沖他微笑,為他這趟遠行宣判了死刑。但發車前他先被執行了沒收財產的附加刑:他的書包被割破,塑料袋被偷。他沒有聲張,把褲兜里的零錢送給了一個蹲在候車室外的老乞丐,檢票上車。       回到家后,周游猛灌了一肚子自來水,脫下臟衣服大睡兩天。  他睡醒后拿出三個本子——他半年來的日記——給周建軍看,自稱已是個“有生活的人”。他以那半年經歷為素材在家奮筆疾書,并精準地在十九歲生日那天定稿。他把這部十萬字的《遠走高飛》打印稿郵寄給一家出版社。兩個月后他收到退稿信。  他繼續投稿,半年內又收獲數封退稿信。他毫不在意,他告訴周建軍:退稿信就像士兵受的傷,等士兵當上將軍,傷疤會成為榮耀的象征,傷疤越多越榮耀。  十九歲那年,周游多了一個郵遞員朋友。這位朋友一整年沒給他帶來捷報,他受傷過多,也許等不到晉升將軍,他就會疼死在戰場。他登陸Email,打算把電子版的《遠走高飛》群發給他所知道的一切出版社,如同要在全身貼滿繃帶,把傷勢暫時撐住。  這時周建軍來找他談心:“你不上大學也就算了,我犟不過你。可我快退休了,你整天憋在家里,也不找份工作,今后怎么養活自己?”  周游面紅耳赤,如遭致命一擊。他取消了群發郵件之舉,作出了他口中的“巨大犧牲”——放棄出版實體書的心愿——他告訴周建軍:“我要把小說連載到網上。網絡最公平,全靠點擊量說話——等我點擊數高了,我就火了。”  他找準一個最火爆的網文站點,卻在上傳第一章時就遇到難題:他認為《遠走高飛》屬于嚴肅文學,但“作者后臺”提供的類別選擇里并無“嚴肅文學”這個選項。他說:“生活真是太玄幻了。”  他把小說上傳到“玄幻小說”類別,每更新一章就像經歷一次長亭送別,三個月才把十萬字依依不舍地更新完畢。這期間《遠走高飛》積累了幾十條讀者評論,半數是在表達同一意思——“連個女主都沒有?”另一半讀者則是在討論這部作品究竟玄幻在哪里。  周游的二十歲飛逝而過,讀者評論數緩慢突破百條。那年他刷新網頁比他十八歲時查單詞還要頻繁。他嘴角起滿了火泡,但他依然沒火。百余條評論里,有幾條是稱贊他“文筆不錯”的,他一一作出長篇大論的回復。  二十一歲生日那晚,周游像咀嚼最后一片口香糖般反復回味這幾條評論,直到睡去。清早,他想去街上走走,他準備給周建軍打個招呼再出門。周建軍臥室的門半掩著,周游看得到顯示器的亮光,周建軍正坐在一臺配置落伍的電腦前——每天早上,周建軍都要上網瀏覽新聞。電腦對周建軍唯一的功用就是讓他省去了買報紙的錢。  周游如游魂般無聲邁進父親臥室一步,依稀瞥到顯示器打開的網頁上有“遠走高飛”四個加粗大字,周建軍似乎在瀏覽他的小說首頁。  周建軍把鼠標移動到作品標題下方的“立即閱讀”上,點擊,網頁跳轉成一個新網頁;周建軍等了一秒,關閉新網頁,在收藏夾里再度打開《遠走高飛》的作品首頁,重新點擊“立即閱讀”,隨即又在一秒后關掉跳轉后的新網頁……如此周而復始。周建軍不懂同一IP地址的連續點擊并不能多次增加作品點擊量,他刷新網頁后看到點擊數沒有變多,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不停地重復這個流程。  周游悄悄退后一步,又退了幾步,他說:“爸,我出去玩會兒。”  第二天,周游找到一份網管工作,月薪一千八,外加網吧電腦隨便玩。他曾想成為一只飛鳥。他曾打算把周建軍為他規劃的一生全都省掉,因為他認為那不是真正的生活。半月后,他登陸網文站的作者后臺,把《遠走高飛》刪了。  他收到的最后一條讀者評論是——“才十萬字就完結,作者真的不是太監?”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4.  劉隊長又喝了口茶:“對,你剛才說過——你是網管,那姑娘是來上網的顧客。”  周游說:“對,她是我的顧客。”  劉隊長笑了:“你說得太當真。她不是你的顧客,她是網吧的顧客,你倆是偶然認識。”  周游說:“不是偶然。”  5.  她第一次來時,周游正在作者后臺的“草稿箱”頁面潤色即將發布的新章節——當網管的第三年,他又開始寫小說了。  每個月他都有十五天夜班(23:00至翌日7:00)。后半夜顧客極少,在“網管拿包煙!”和“來一碗泡面!”的間隙中他可以打個盹兒。但當他失眠的時候,除了寫小說,似乎別無選擇。他已借工作之便玩了兩年游戲,著實膩了;哪怕只為不閑置鍵盤或手指,他也只好寫小說。  那個大學生在網游中被殺死躺尸時也讀小說——是近年很火的網游小說——這類小說大多是講述主角穿戴上一套高科技設備,進入一個虛擬游戲世界里冒險的故事。周游瞟了一眼大學生正在讀的小說頁面,問:“現實中真有這種‘虛擬現實頭盔’嗎?”  大學生說:“怎么可能有?看得爽就行唄。”  周游把這個爽字奉為圭臬,開始寫網游小說《周游世界》。當他把該書創建于網站“游戲小說”大類的“虛擬網游”子類時,心頭泛起類似“終于有家可歸”的悵恍。  為避免重蹈覆轍,周游最先構思女主角的人設:他喜歡目光明媚的大眼睛美女,所以女主名叫“蘇眸”。但為男主取名時他陷入糾結——他對一語雙關的書名很滿意,卻缺乏勇氣用自己的本名來敘述故事——他被一句“網管,斷線了!”斷去思緒,自暴自棄地將男主定名為“周傲天”。  那天凌晨兩點,周傲天正和蘇眸雙劍合璧勇闖萬蛇沼,周游忽然聽到一個女聲——“我想上網,大約三小時。”——他點擊保存文檔,把周傲天定格在一招“流月斬”上,抬頭說:“歡迎光臨。”  ——他就這樣看到了她。  只一瞬,他就忍不住想側頭躲閃。他從未見過那樣復雜而劇烈的眼神,就像洪水凝停在決堤之際、每一朵靜態的水花都顯露出席卷萬物的沖擊力。  時間忽然變得鋒利,秒針一刀一刀地滴答。  他竭力不讓脖頸轉開。他像在槍林彈雨中端住沖鋒槍一樣端住目光,對準她。他險些叫出來。  她的目光似是無數股電流糾繞成團,呲呲迸濺火花;他從未想過人的眼睛能蘊含如此豐沛的——第二天他才找到合適詞匯來描述——信息量。那些火花變幻莫測。  仿佛群星同時熄滅、又燃起,她眨了眨眼。周游的錯覺隨之無影無蹤,他清晰地看到她身上有狹長的暗斑流過,那是電風扇葉片的影子在她的白色T恤上轉動。  她問:“可以嗎?”  周游脖子上架著刀似的,急促答道:“可以可以!不過三小時網費是六塊錢,從現在包夜到早晨七點也是六塊錢,你不如直接包夜。”  她說:“好吧。我忘記帶身份證了,也可以上網嗎?”  周游說:“最近查得嚴,沒法用臨時卡了,你知道網吧電腦都和公安局聯網的。”  “嗯。那就算了。”她點點頭,走向門口。  周游說:“你大半夜來網吧,是有急事需要上網嗎?我可以刷我的身份證給你開一臺機子。”  “謝謝。”她走回來,買了一瓶純凈水。  周游給她找了臺電腦,坐回去繼續碼字,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她臉色蒼白,像是貧血;她輕緩拖動鼠標,偶爾敲兩下鍵盤,似乎并沒有急事;她看著屏幕,不時露出無聲的微笑。  周游看得出她曾遠行。說不清緣由,如同殺手看穿另一個殺手、信天翁在三千米外確認魚的氣息。他最北去過黑龍江,最南去過江西,但她去過更遠的地方——如果世上有比北極更北、南極更南的地方,她或許也去過——他認為就有這么遠。或許她曾路過他當年打工的那座城市。  “哎呀,”她摘下自帶的白色耳機,忽然說,“怎么死機了。”聲調輕揚,仿佛發現了好玩兒的事。  旁邊的大學生建議她:“自己重啟吧。”與此同時,周游說:“我幫你看看。”  “你這是什么態度……”  周游走過圓瞪雙眼的大學生,見女孩兒面前的顯示屏卡在某綜藝節目的播放畫面,僵滯的彈幕像一條條被凍在冰里的魚。  周游接管了鍵鼠,鼓搗一陣,側頭看她:“唉,只能重啟了。”  她指了指屏幕,說:“這些彈幕好有趣。”  周游說:“嗯,有時候看彈幕比看節目還解悶兒。”  她表情嚴肅地點頭,說:“彈幕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  周游一怔:“……對孤獨的人來說,算是吧。”言出微悔:這話帶著酸氣,一旁的大學生已笑出聲。她卻沒笑,她轉頭與他對視。  天啊,她的眼睛,他心說。  她說:“你真的懂。”  周游避開了她的視線。那是天花板忽然消失,星空當頭墜臨的一雙眼,那雙眼漂亮得如同虛構。她仿佛是從他的小說里走出來。他說:“我懂……什么?”  她說:“我小時候看過一部畫質糟糕的喜劇電影,大概是盜版商在影院偷錄的,音效里不時夾雜著觀影人的笑聲。電影的內容我早就忘了,但那些笑聲我還記得,就好像……”  周游說:“就好像有人陪你一起看電影。”  她微笑:“所以,你真的懂。”  周游也笑了笑,幫她重啟電腦。他走回柜臺,聽見大學生在向她搭訕(“你好,我也看盜版電影,看過很多。”),他坐下繼續寫了幾段小說。  他忽然心跳加快,一絲熱意在胸口雀躍。他和她不再是陌生人。因那三兩句對話,她的靈魂中流瀉出一角孤零零的齒片,恰與他久藏的齒槽清脆地契合。他在浩瀚流轉的星圖中找定了微小的一顆,于是夜空不再飛旋。他隱隱感激彈幕——這世上最偉大的發明。  他離座把電風扇關了,對顧客們說:“你們熱了吧,我給你們開空調。”  凌晨五點,她下機離開,路過柜臺時對周游說:“謝謝你,明天我會記得帶身份證。”  “明天”二字把周游想問不敢問的話扼死在嘴邊,他說:“好啊。”  第二天凌晨兩點,她又來到網吧,把身份證遞給周游。周游正在回復《周游世界》的讀者評論,隨手接過身份證在刷卡機上一過,頓時呆住。  “怎么了?”  她的聲音如咒語般解除了他的石化狀態,他看看手里的身份證,再去看顯示屏上刷出來的身份證信息。對比無誤。  姓名那一欄是——蘇眸。  6.  劉隊長說:“你猜猜我叫什么名字?”  周游說:“……猜不到。”  劉隊長說:“我叫劉強。我遇到過一百多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小周啊,不要因為那姑娘和你書里的人物重名,你就胡思亂想。”  周游沒說話。  劉隊長說:“有一次我追捕一個慣偷,在胡同里把他放倒,他也叫劉強。他說,劉隊長,我知道咱倆同名,瞧在這緣分上你放我走。你猜我說什么?”  周游說:“猜不到。”  劉隊長說:“我說你做夢。小周啊,你是不是夜班上多了,我看你也是白日做夢。那姑娘肯定是換了家網吧,要不就是出遠門。”  周游說:“我怕她是遇到了危險。你們公安局不是和所有網吧都聯網嗎?我記得她的身份證號,你們可以查查她有沒有在別處上網。就算她出遠門,也要買車票、住賓館,這些你們都可以通過身份證信息查到。如果查出她這幾天有上網或出行的記錄,我就放心了。”  劉隊長說:“那要是她的朋友開車載她出去呢?要是她借宿在親戚家呢?她身份證上的住址寫著哪里?”  周游說:“是北京市朝陽區的一個小區。但她告訴過我,她已經多年不回去了。”  劉隊長說:“她很可能是回去了,北京多好。”  周游無言以對。  劉隊長說:“你想的太簡單。第一,我們不可能平白無故去查這些;第二,就算我們查了,也不能擅自泄露給你,這是公民隱私。說到底,她也不過是你接觸過的無數顧客之一。”  “不只是顧客,”周游說,“她是我的讀者。”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7.  《周游世界》在短短半月內就達成了《遠走高飛》的最終戰績:讀者評論數過百。  盡管有多位讀者針對女主角的塑造發表了“一看作者就沒談過戀愛”的意見,周游仍感振奮。他利用網管權限,把小說網址做成網頁快捷方式放到網吧每臺電腦的桌面上;當天就被不少顧客發現,他們雙擊桌面上的“周游世界”后說:“操,不是游戲啊。”周游將這個快捷方式重命名為“好看的小說”,期待著顧客們如密雨般降臨他的讀者王國。  顧客絡繹不絕,卻沒幾個轉化為讀者,網吧里似逢旱季。周游只好人工降雨,主動向那個大學生推薦。大學生用二十分鐘掃完目前所有章節,說:“我應該養肥了再看,你這字數忒少。”  得知某網游小說總字數已逾千萬后,周游沉默了三秒,問:“除了字數少,還有什么不足?”  大學生說:“戰斗系統得改,要做到等級分明。我教你一句獨門口訣:更新如三餐,等級如大小便。你想別人都是一天三更,你三天才一更——三天只吃一頓飯,早晚不得餓死?”  周游說:“那大小便怎么講?”  大學生說:“從隨地大小便的嬰兒,到能憋住大小便的青年,再到大小便失禁的老頭,這就叫等級分明。換個高端說法就是: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  周游說:“大學生就是有水平。那你覺得我這書有沒有什么……優點?”  大學生想了想,說:“男主的名字不錯。”  《周游世界》生長到十萬字,開始上架銷售了。周游寫了開更以來最長的一章——上架感言。一個月后他發現:若把讀者增速畫條拋物線,上架感言發布那天似乎就是拋物線的最高點了。共計五十八人訂閱了收費章節,他們仿佛是一家人,平均每四天才能合力湊出一條新評論。  網吧里曾有位顧客打開那個快捷方式后神情一肅,慢慢讀完了全部免費章節,然后點擊“下一章”,彈出了提示充值的頁面——周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幕——那顧客一下子關掉網頁,利落得如同拍死一只蒼蠅,臉上露出吃了死蒼蠅的表情,嘟囔著:“怎么還要收費,沒算在上網費里嗎?”  初遇她那一晚,周游正盤算讓男女主角戰死在萬蛇沼,從此周游和周傲天各得解脫;翌日看過她的身份證后,這個打算就被負罪感飛速絞殺:如果把小說里的“蘇眸”寫死,似乎對現實中的蘇眸也是種詛咒。  第二晚,她依舊靜靜地上網。凌晨三點,周游被顧客召喚、從她背后走過,一隙間看到她面前的顯示屏上有河水流動。  周游停步,使勁眨眼。一抹漣漪劃過河面,屏幕回復成原來的樣子——那是同時打開的十多個彈幕視頻站,先前因她迅疾地來回切換,屏幕飛閃成混沌的湍流。她神情俏皮,似在和電腦開玩笑。  周游低頭去看她的手,想弄清她是用鼠標還是鍵盤完成了剛才的操作,但所有網頁突兀地消失,仿佛是顯示器吞沒了它們,而后吐出Windows桌面。周游覺得她是發現了他在看她,索性問:“你剛才是怎么做到的?”  她摘下耳機,說:“我剛才只是關掉了網頁瀏覽器。”  周游說:“關閉瀏覽器得先把光標拖到右上角的叉號那里。但剛才你的右手沒動。”她說:“我用鍵盤,快捷鍵關的。”周游說:“你的左手也沒動。”  她笑了:“你偷看我。”周游的臉還沒來得及紅,她又說:“我是用鍵盤,你沒看清。”  “憑你的手速,打專業電競游戲都沒問題。”周游的語氣和他的臉紅一樣真誠。  她說:“有游戲推薦么?”  周游說:“新出的游戲在桌面上都有。”他幫顧客處理好電腦故障回來,想看看她選了哪款游戲,卻驚見她打開的網頁很熟悉——她正在讀《周游世界》——周游快步走回柜臺后坐下。  他心說不奇怪,畢竟在一堆游戲圖標里“好看的小說”很是醒目;然而剛剛走得過快,只瞥見個大標題、沒看清她在讀哪章。  周游也開始讀自己的小說。只讀了開頭就覺得差。椅子似不太平整,他換個坐姿繼續往下讀,簡直慘不忍睹。他一抬眼——她正看著屏幕微笑:是讀到了女主和她同名,還是嘲笑他筆力幼稚?  二十分鐘過去,周游看到她戴上了耳機,似乎開始做別的了。他又讀了幾行小說,感到椅子硌得疼,就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她正在玩單機游戲。周游說:“打擾一下,你覺得——”話說一半,她已摘下耳塞,問:“有什么事嗎?”  周游說:“沒事,你玩你玩。”  周游看著她打通了當前關卡。她側過頭,還沒開口,周游就說:“我沒事,你玩。”他注意到她表情古怪,或許是好奇為何他的臉一直紅著——想到這里,他的臉更紅了。  她抿嘴一笑:“你如果無聊,我可以推薦你讀一下這部《周游世界》,我剛讀完。不對,你是網管,你已經讀過了吧?”  周游說:“你讀完了?全部的章節?”她點了點頭:“讀完了。沒想到網吧還會在電腦桌面上推薦小說。”  她花了和那個大學生同樣的時間,但這次周游有點生氣了:“讀那么快,能讀懂情節和人物關系嗎?”  她說:“能讀懂的。名副其實,‘好看的小說’。”  “是我寫的,我叫周游。”他脫口而出,像是法庭上急于自證清白的嫌疑人。  她的眼神倏然柔和,仿佛有只鴿子輕盈停在她肩頭,她迎著周游的目光。周游覺得她正在觀察一棵樹的年輪,或是拆解一副油畫的色層。他聽到陌生的白色的撲簌聲,隨即醒悟那只是網吧里慣有的硬盤嗡鳴。他像等待某種暗號般保持靜止。  “周游世界,周游,原來是這樣。不過,”她轉頭看了一眼顯示屏(這讓周游丟盔棄甲般輕快),“你為什么要用‘漏風的塑料袋’做筆名?”  周游說:“嗨,瞎取的。你真覺得好看?”他忽然想起剛才她瀏覽彈幕的速度——如果那真是在瀏覽的話,她肯定能讀得又快又仔細。  她點頭:“我覺得你下筆很真誠。很用力。還有點著急。”  有幾個讀者也評論過周游寫得“真誠”,這個詞和“文筆不錯”都讓他聯想到女生對男生說:“你是個好人”。他幾乎要嘆氣,但只是問:“你說的著急是指?”  她說:“我感覺你寫時很想用上全部力氣,可總有一部分力氣用不上,所以有些焦急。——就好像你一直在跳。”  周游說:“我又不是蛤蟆。”  她微笑:“我的意思是,你像在很努力地跳啊跳啊,但總也夠不著你想要的高度。”  “那我該怎么辦?”  “飛吧。”  周游怔住。她說:“也許張弛有度才更容易發力。也許換一種揮灑自在的方式,就能到達更高的地方。所以,別著急。”  周游苦笑:“那要等風起的時候,才能把我這只塑料袋吹飛。”  “你可以用翅膀。”她說。  周游一瞬里眼睛發酸,他搖了搖頭,說:“哈哈,你是學哲學的還是學文學的?”  她微笑:“都不是。我只是喜歡這部小說,就多說了幾句。”  她針對小說又提出幾條具體建議。周游統統覺得很有道理,他邊點頭、邊用一些自己聽著都混亂的話來回應,說一句后悔一句;好在后一句出口總能讓他忘掉前一句滋生的后悔,他不停地說,不停點頭。如果世上有點頭丸這種藥,他會立刻買來服下。似乎若不保持在連連點頭的狀態,那么他的聲音就會像點頭一樣抖起來,于是他繼續點頭,直到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柜臺后。他覺得椅子很舒適,真皮沙發也不過如此。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十分鐘。開始寫新章節時,他幾乎已忘光了她的建議,只有一句話在他心里巨鼓般又重又緩地點著頭:她喜歡我的小說。  周傲天和蘇眸在萬蛇沼里遭逢奇遇,獲得神級披風“藤蛟之霧”,兩人憑此披風高高飛遠,蛇口脫險。周游著意加重了蘇眸的戲份,他決定用心寫好女主。他始終沒學會大學生的那套理論,總也駕馭不好那個“爽”字,但他忽然靈感充沛,不寫就不得暢快。他每寫出一句話就像用針扎破了一個氣球。凌晨五點,他走到她身邊,說:“我剛剛更新了一章。”  她說:“時間不早了,我明晚來了再看。”  從此她一連兩個月都來。每次都是凌晨兩點推開網吧的門,五點離去。《周游世界》改為每日一更,而且每章字數越來越多。她看彈幕視頻,玩單機游戲,臨走時會評論幾句最新章節的內容,多是俏皮的贊語。她沒有提過女主與她同名的巧合,周游也就沒提,他認為這是一種美妙的默契。  他大度地對另一個網管說:“近期的夜班都由我來上吧。”  《周游世界》僵死的訂閱數冒開了新芽兒,有讀者評論說他越寫越好了,尤其是女主寫得生動真實。周游并不認為自己的筆力突飛猛進,但那晚之后他似乎捕住了某些塑造人物時應有的感覺:近如貼面的精確感,遠似隔江的朦朧感,以及調節遠近的分寸感。這些感覺來自于他日益蓬勃的表達欲,仿佛強烈的敘述激情天然就能矯正瑕疵,讓人物變成一邊生長一邊自我修剪的花木。他自己也時常對這些有靈魂的花木感到不可思議。  許多個深夜他十指末端像纏繞著電流,鍵盤噼啪亂響;段落誕生得如慣性般自然,一句比一句接得緊,一句推著一句向前飛奔。有時他精力耗竭,停手閉目,耳邊有風呼嘯,嶄新的段落仍在他腦海中不斷破水而出,貼著海面遠遠近近地滑翔。  凌晨兩點至五點是網吧顧客最少的三個小時,通宵黨們也往往選擇在這個時段打個瞌睡。即便如此,她和他也很少交談。她自顧自地上網,他為她伴奏似的敲擊鍵盤。  有些晚上除她之外再無一個醒著的顧客,電燈下的顯示屏一排排地沉睡,網吧寂寥如世外桃源。他寫幾句“蘇眸”的舉止就有意無意地瞟一眼她,仿佛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對著模特素描。  8.  劉隊長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讀過你的小說,和你聊過天,所以你倆算是好朋友。”  周游說:“對,應該能算,不過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嗯,我覺得算吧。”  劉隊長說:“你不用難為情,我幫你判斷一下——你有沒有她的手機號?”  周游說:“沒有。她說她不用手機。她說因為手機不安全。”  警察們相視微笑。張警官說:“不是手機不安全,是她覺得你不安全。”  王警官說:“我看這姑娘警惕性很高,不至于走失。”  劉隊長說:“所以小周啊,你倆的關系并不像你以為的那么熟。別瞎操心了。”  周游說:“但她可能真的遇到了危險!她說過有一伙人正四處找她。”  劉隊長皺眉:“一伙什么人?”  周游說:“一伙壞人。”  劉隊長說:“這個我猜得到。除了壞,你還知道那伙人什么信息?”  周游說:“別的她沒說。那是四天前,我沒來得及細問——有人到網吧鬧事,她幫我打了一架就走了,到今天也沒再來。”  劉隊長說:“打架?一個小姑娘怎么幫你打架?和誰打?”  周游說:“城西開游戲廳的白昊。”  劉隊長說:“這個禿頭老昊,一喝醉就惹事,算是城西的老刺兒頭了。你們網吧和他斗毆了?你們應該報案。”  周游說:“我現在就在報案。”  劉隊長說:“他有沒有砸壞你們網吧的東西,或者打傷網吧的人?”  周游想了想,搖頭。劉隊長說:“真沒有?那你現在報案,我們基本上也只能警告他幾句。”  周游說:“我現在報的是失蹤案。”  劉隊長吹了吹茶水,順帶把周游的話也吹沒了影,他繼續說:“如果白昊再去網吧鬧事,你就及時報警,名正言順。”  周游說:“白昊最近應該不會來網吧了。”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9.  四天前的凌晨三點,一群獨角猙攔住周傲天和蘇眸的去路,也攔住了周游的思路。他關了文檔,打算找她聊兩句。他走到她旁邊的空位坐下,看到她正在玩一款潛行類單機游戲——需要玩家躲開沿途各類敵人,悄然抵達某個指定地點,操作難度極大。  她摘下耳機和他探討《周游世界》,漸漸從情節說到人物:“我看了讀者評論區,不少人說男女主人公之間關系單薄,互動太少。”  周游仿佛是做賊時誤入舞臺被聚光燈照住了,慢慢地挪動聲音:“那你覺得,男女主的關系是該升華一下嗎?”  “從人物的情感脈絡來看……”她說到這里忽然一頓,像是想到了什么;周游順著她的目光去看顯示屏,恍然一驚:她在聊天的同時已快將游戲通關,此刻正玩到最難的關底決戰,怕是無暇說話。周游說:“很犀利啊你。”  她微笑:“沒什么,只是游戲內容恰好是我擅長的:躲避和隱藏。”她側頭看向周游,手指仍在靈敏地操作,仿佛畫家隨手潑墨卻有恰到好處的構圖。  周游問:“你為什么會擅長躲藏?”  “為了不被‘他們’發現。”她看到周游的表情,又解釋說,“他們是一伙壞人。”  像是要印證“壞人”二字,白昊領著五個兄弟罵罵咧咧地進了網吧,玻璃門被他們推成了撥浪鼓。周游走回柜臺,見他們個個眼睛通紅,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光頭,西裝皮鞋,手里抱著個破舊的大黑匣子。周游認出那是常年擺在游戲廳門口的音箱,小時候他常去白昊的游戲廳。  白昊也記得周游。他曾認為小孩子就像韭菜,一茬長大了自有另一茬鉆進游戲廳,但近幾年他的韭菜地幾乎荒了。他把游戲廳生意沒落歸罪于網吧崛起,隔十天半月就來龍騰網吧找茬滋事。他晃悠到柜臺前和周游對視,像在審視一個叛徒:從小在游戲廳玩,長大了跑去網吧做網管,這種人在抗戰時期還不鐵定當漢奸?  周游說:“您好,您是要上網嗎?”  白昊把大黑匣子拍在柜臺上:“我的音箱壞了,你幫我修修。”  周游說:“抱歉,我們網吧真沒有這項業務。”他聞到酒氣從白昊鮮亮的西服內散逸出來,像水果從內部腐壞。  白昊說:“操,音箱也算電腦設備吧,你們開網吧的能不會修?”  周游說:“我們網吧沒買過音箱,您看看,電腦都是插耳機的。”  白昊掃視一圈,看到一個穿白T恤藍牛仔褲的女孩正在上網,她的安靜對氛圍嘈雜的游戲廳仿佛是種嘲笑,盡管他的游戲廳遠在長街的另一頭、即便他的游戲廳也已越來越安靜。他瞇起眼,掏出身份證甩給周游:“給我開臺機子。”  白昊和那女孩坐在同一排、開機、玩起了斗地主,五個兄弟圍著他出謀劃策,很快連贏三把。周游看在眼里,忽然起了些同情:正如他擋不住白昊來龍騰網吧鬧事,有些東西白昊也擋不住。白昊是打架赫赫有名的地頭蛇,心狠拳頭硬,卻只能眼睜睜瞧著網吧逐年打殘游戲廳。  總是贏牌讓白昊感到沒勁,這畢竟只是虛擬的贏。他看到左右兩側的顯示屏都暗著,他的顯示屏在中間很醒目,像老頭嘴里僅存的一顆牙。他后悔剛才沒有挨著那女孩坐,這樣還能湊成一對門牙。但那女孩的靜像一塊警示牌,上面寫著請勿靠近。  白昊又瞇起眼,把主機從電腦桌下扯出,拔掉耳機,接上大音箱,一個趾高氣揚的男聲立時響徹網吧——“搶地主!”  三個打鼾的顧客猛地睜開眼。周游耳中刺痛,看到她也猝然受驚,手指像寒夜里的小貓那樣輕抖了一下。她看向周游,問:“怎么了?”  周游聽出她語聲微微在顫,他一邊走向白昊,一邊回答:“沒事。你戴上耳塞玩吧。”  白昊像成功打碎某種屏障似的、呵呵直樂,他把音箱的音量擰到最大,繼續打牌。斗地主的歡快配樂從主機箱里越獄而出,愈顯喜氣洋洋。一瞬間所有顧客都被這突兀又熟悉的旋律震糊涂了;有人揉揉眼想罵,認出白昊后又憋住。  周游盯著白昊:“麻煩你拔掉音箱,不要吵到別人。”  白昊說:“呵呵,好,你等我打完這把。”他見顧客們紛紛下機走人,又覺得沒勁:這還是虛擬的贏。即便他把別人地里的韭菜都踩爛,韭菜也長不到他家地里,他得不到真正的勝利。  周游彎腰去扯音箱的連接線。手被白昊的一個兄弟迅捷捉住。白昊幾乎熄滅的興致立時得了新柴禾,他站起來讓音箱完全露在周游眼前,說:“撒開他,讓他再試試。”周游的手一得自由就去拔音箱線,又被捉住。  白昊說:“還真敢試?我說讓你等,你就得等。”周游掙了一下,沒掙動。  音箱里忽然傳出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快點吧,我等到花兒都謝了!”  白昊受了啟發似的,真誠地看著周游說:“對!你只要等到花兒都謝了,我就拔音箱。”他的五個兄弟個個贊同,笑得合不攏嘴。  周游使勁再一掙,輕易掙脫,抓著他手的那人似是只顧著笑,周游險些把自己掙倒。白昊友好地扶了扶周游,說:“老弟,留點神,萬一碰壞個顯示器,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周游說:“我不是你老弟。”——哐當,一臺顯示器被白昊的兄弟掃在地上。白昊瞪了那人一眼,拍拍周游肩膀:“這個算我的。”周游抱起顯示器檢視,只是角上磕出點痕跡,放回桌上試了試,能用,他說:“夠了吧。”  白昊說:“我說了這個算我的。現在它還能亮,怎么能算我的?”他扯起顯示器猛地一擲,啪啦,屏幕裂了紋。他松了口氣,說:“再試試。”  白昊的一個兄弟見周游像被點穴一樣,就自己撿起顯示器一摁開關,屏幕又亮起。白昊說:“質量真不錯。”他接過顯示器耐心地端詳,像捧著一塊烤紅薯。他擰松VGA線的螺絲,確認顯示器已和主機完全分離后才把顯示器朝墻上摔過去,仿佛忽然被手里的紅薯燙到。撞擊聲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白昊說:“不用試了,它肯定不亮了。”他為自己壓驚似的、扯下一只鼠標甩出去,看似是隨手,其實瞄準了網吧里唯一的顧客——那女孩還在上網,她安靜得像個觀眾,白昊要把她也拉進劇情中,這樣他才能心無旁騖地表演。  鼠標打在周游胸膛上,他擋在了中間。  白昊撥開椅子走向周游,踩過地上的鼠標:“也算我的。我賠你。”他像撥椅子那樣去撥周游,沒撥動,他想起游戲廳門外那棵僵硬的、死氣沉沉的樹,伸手將周游搡了個趔趄。  周游像樹在風里搖擺了幾下才站穩,又擋上來;白昊退了一步,似乎為他氣勢所逼。周游挺直脖頸和白昊對視,發現白昊并不是在看他。他感到肩上有風,一扭頭看到她已站起——  她的目光像一截短促的刀光從周游肩頭擦過,將淹沒網吧的燈光劃出一道傷痕。白昊眼里似飛進了砂礫,劇痛讓他閉眼;再睜開時疼痛已消失。他注意到周游離得遠了些,以為周游被他嚇退了一步。一切如常:不過是她在看著他。仿佛空落落的暗室里忽然流過一隙寒芒,人們這才發現地上還遺著一柄匕首,而那匕首只是閃了閃就再度沒入了黑暗。  刺啦一聲,大音箱不響了。白昊的兄弟檢查了半分鐘,用科學家的語氣說:“電壓不穩,把音箱燒壞了。”  “破網吧,連個音箱都帶不起。”白昊與那女孩目光一觸,直直瞪回去。她的眼神和她整個人一樣安靜。  白昊說:“你是個啞巴嗎?看什么看,胸不大,眼睛倒是不小。”  周游像挨了一拳似的呆住,左手已自動揪住了白昊的衣領,他說:“收回你的話,向她道歉。”右手不知不覺抬到了腰間,似乎正按著一本不存在的厚書。  白昊笑呵呵地擺手阻止作勢欲撲的兄弟,他發現周游的表情和手勢非常有趣,仿佛國王正在莊重地宣誓就職。他朝前走了一步。  周游隨之退后一步,像是不知所措。這一步退得有點遠,他幾乎要向前探身才能繼續抓著白昊的衣領,但那樣就好像他在給白昊鞠躬似的,于是周游又迎上一步,心里很不舒服,仿佛自己是個可笑的、反復無常的小人。  白昊去掰周游的左手,問:“我說的不對嗎?那你是覺得很大?”  周游心說:這時候我應該打他一拳。于是把右手握緊。  十八歲那年他在遠方一個廠子打工,和一個中年工頭起了爭執,那工頭找茬要扣他的工資,當時他也是左手揪住工頭的衣領,說:“你敢扣我一分錢試試?”他心想工頭要是說敢,他就用右手給他一拳。但那工頭只是說了句“我不跟小毛孩子一般見識”就掙開他走了。在等著領工資的日子里,他隨時準備打出那一拳。最后工頭沒扣他的工資。  他記得工頭的領子上滿是油垢,抓在手里有些打滑,但不算太難抓,而白昊的西服衣領很硬,攥住片刻就磨疼了手心。揪領子沒有產生威懾力,他知道接下來該出拳了,他忽然有種命定感:或許五年前沒打出的那一拳遲早總要打完,這感覺推著他的右拳揮出。  白昊伸手鉗住了周游的右腕,用力一捏;周游疼得握不成拳,五指潰散般攤開,像是一個人出了“石頭”后耍賴變卦改成了“布”。似乎拳頭放了五年也會如兵器般生銹,周游的這一拳還是沒能打完,甚至收回來都困難——白昊擰著周游的手腕緩緩抬高,周游這個國王被擺成了一個少先隊員敬隊禮的姿勢。  周游咬緊牙關往回奪右手,白昊笑瞇瞇看著,打算等周游最使勁的那一刻忽然松手,結結實實摔他一跤。周游如夢初醒,放脫白昊的衣領,左手指著白昊的鼻子說:“你再不松開——”  她忽然從周游身后說:“小心!”  周游一愣,發現自己正指著天花板,嘴里一下苦一下甜,手像死去般垂落,這才明白自己剛才被白昊一拳打倒。  白昊說:“我最煩別人指著我的頭。”他說得自己也恍惚,這口吻該是屬于從前魚龍混雜的街頭錄像廳、屬于因一遍遍放映而模糊的電影畫面。縣城里的錄像廳早已絕跡,而他的游戲廳也將步其后塵,他就踢了周游一腳。  周游躺著,竟遲遲不疼,急迫如過電的屈辱感暫時麻痹了拳腳的作用,他想用鯉魚打挺的方式站起,一瞬后卻只得先用手撐起上半身。他感到一只手像一片冰那樣撫過臉頰,才知道剛才是左臉中拳。他感到臉上忽然燒起來,但還是不疼。他聽到白昊說:“小妮子,讓開點!”他看到白昊伸手推她,而她正彎腰看著自己。他坐在地上去蹬白昊,卻蹬了個空;這時她轉頭去看白昊——  周游看到白昊突兀地栽倒。他聽到她輕聲說:“周游,不要看我的眼睛。”  周游反而下意識地去看她的眼睛,她側著頭,他只看到她的睫毛,像是在微微發亮。他忙轉開目光,隨后難以抑制地閉上眼,看到了直視太陽后才有的光斑。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11.  周游配合做了個筆錄,提供了她的身份證信息,王警官拿著筆錄去別的屋子了。張警官說:“查完還得一會兒,你先到街上吃個早飯吧。”  周游說:“我不餓。”  劉隊長說:“出去吃點吧,順便把煙退了。”  周游說:“謝謝你們。”  外面下著小雨。周游去派出所附近的超市退了煙,又吃了一碗拉面,返回值班室時王警官還沒回來,屋里多了一個中年男子,正紅腫著眼和劉隊長說話。周游聽了幾句,知道了這人姓馬,父親是個環衛工人,今早被車撞了,肇事車輛逃逸,目前還沒找到。  劉隊長說:“老馬我知道,他常去孤兒院看望孩子,捐了不少錢,上過縣城的電視臺;他現在怎么樣了?”  那男的說:“還昏迷著呢,醫生說以后可能就是植物人。”  劉隊長說:“唉,車禍應該是六點前后,路上沒幾個行人,我六點多接到報案,查到八點多,肇事車疑似是一輛白色皮卡,但沒有一個行人記住了車牌號。這事難查就在于最近三四天城西幾條街的監控器都出了故障,沒法調取監控錄像。”  那男的叫了起來:“那你們趕快修好!”  劉隊長解釋了幾句,王警官推門進來,他沉著臉對周游說:“你把那姑娘的身份證號再說一遍。”  周游又說了一遍。王警官邊聽邊和筆錄對照,說:“你確定沒記錯?”  周游說:“絕對沒錯。”  王警官說:“那你知不知道,報假案是要被拘留的?”  周游張口結舌。王警官說:“我查了你提供的身份證號,號主根本不姓蘇,最近半年沒有任何網吧上網記錄;身份證上的住址和你提供的信息也不一致。”  周游說:“這不可能。”他忽然產生了失重感,覺得自己像紙片似的隨時會飄起來。  王警官說:“我再告訴你,全國叫蘇眸的人極少,住址信息是北京的連一個也沒有。”  周游說:“不可能,她一直是刷身份證上網,在我們網吧的電腦上有記錄的。”  王警官說:“那就是你記錯了身份證號。”  周游說:“肯定沒錯。”  王警官說:“那就是你報假案!”  周游冒出了冷汗,旁邊劉隊長和中年男子的對話忽遠忽近,他愣了愣,忽然說:“肇事車輛是白色皮卡?”  劉隊長說:“怎么,你見過可疑的白色皮卡?”  周游說:“早晨六點,我坐在派出所門口,看到有一輛開過去,開得很急,我不知道是不是。”  劉隊長說:“推測逃逸路線的話,派出所前邊幾乎是必經之地,時間也對得上——你很可能目擊了肇事車輛。”  王警官說:“司機急于逃離,或許來不及處理車牌。你看見車牌號了嗎?”  周游說:“車經過時離我很近,車燈打在我臉上,我就順便看了一眼。”  王警官說:“寫小說的就是善于觀察生活。車牌號是多少?”  周游說:“我只記得前三位,是……等等,你們還拘留我嗎?”  12.  周游從派出所出來,天色比凌晨時沒亮多少。  他走進街上淅淅瀝瀝的雨中。雨線像微涼的光線,輕飄飄地照在身上。  他掏出手機,看到有兩個未接來電,都是高中同學陳總打的。陳總上學時總說自己將來要當老板,大家就都叫他陳總。如今陳總二十五歲,已在縣城開了公司,算是名副其實了。這時手機又響了,他看到屏幕上顯示出“此號碼已被269人標記為詐騙電話”,那是因為陳總早年推銷過保險,后來一直沒換號。他接通了電話。  陳總說:“忙什么呢,剛才怎么不接我電話?明天中午同學聚會,別忘了!”  周游這才想起一周前陳總就通知過他,當時他說的是“到時候再說,不一定能去”。陳總又說:“你這幾天怎么不更新小說了?我可是一直在看!”  周游并未刻意隱瞞自己寫小說的事,也有幾個高中同學偶爾會看,他們會在同學聚會上稱呼他“大作家”,拿他的小說打趣尋開心,這也是他不太想參加聚會的原因之一。他說:“這幾天忙。”  陳總說:“你還是在龍騰網吧干網管嗎?”  周游說是,陳總說:“明天我路過那里捎著你,咱倆一塊過去。”周游還沒來得及拒絕,陳總就掛斷了電話。  周游把手機裝進褲兜,繼續走著。一輛出租車在他背后放緩了車速,司機發現他走路的姿勢像是隨時會把自己絆倒,有些奇怪地鳴了聲喇叭,見他沒反應,就加油門越過了他。  開出十多米遠,那司機在后視鏡里看到他忽然跑了起來,一邊喊一邊招手。  周游打車回到網吧,對另一個網管說:“真不好意思,你去休息吧。”  那網管打量著他,說:“還是你去休息吧,我看你臉色像是一年沒睡過覺了。”  周游說:“我沒事。”他替下了那網管,坐在柜臺后,登錄網吧管理系統,查找她的上網記錄。  沒有查到。  周游慌了,又查了一遍,還是沒有。他仔細瀏覽一個月內所有顧客的上網記錄,沒有叫蘇眸的人,也沒有符合的身份證號。  他想起四天前那次打架后網吧的監控器就出了故障,修好后數據都丟了,不然監控器肯定拍到了她。網吧管理系統應該也是出了同樣的故障。他回想了幾分鐘那個大學生前兩天的上網時段,又在電腦上查大學生的上網記錄,和他的回憶完全吻合。  周游看到上網的顧客中有那個大學生,就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問:“你還記不記得,有個穿白T恤的女生,后半夜常來上網的?”  大學生正戴著耳機玩游戲,隨口說:“好像有吧。”  周游摘下大學生的耳機,盯著他的眼睛問:“別好像,你到底記不記得?”  大學生沉浸在即將開學的郁悶中,玩游戲又被打斷,不耐煩地說:“我忘了。”他看到周游的表情像是要罵人,又想了想,說:“有嗎,我真記不清了。”  周游沒說話,走回柜臺后坐下。他想來想去,猛然被一個念頭嚇到:總不能根本沒有她這個人,只是我自己的幻覺?他站起來,走進網管休息室,叫醒了剛睡熟的另一個網管,說:“真對不起,我臨時有個急事。”  他走到網吧門口,雨已經很大了。他心說我應該去拿把傘,但遲遲站著不動,似是有些畏懼出門。他靜靜地看著門外的雨。  雨密到無處不在時,反而像是不存在了。網吧的玻璃門隔音很好,聽不見風雨聲,他看著街上稀落的男女在暴雨中匆匆走過,似穿行在空無中。那些沒帶傘的行人邁步擰身、抬臂遮雨,表情萬狀,如一個個啞劇演員。仿佛整個世界都是假的,一切都在逢場作戲。  他想,我應該坐回椅子上昏睡過去,但他推門而出。他越走越遠,像是漸漸沉入海洋。  走完一條街,周游已經渾身濕透,半路上他買了一盒營養品。周游走進白昊開的游戲廳,里面沒有顧客,只有個戴墨鏡的青年在看店,他說了聲歡迎光臨。周游認出他是那天凌晨跟著白昊來網吧的五個人之一。  周游說:“你好,白昊在嗎?”  那青年摘下墨鏡,臉色一沉:“是你?你來干什么?”  周游說:“我來看看白昊。”  那青年瞥了一眼周游提著的營養品,又把墨鏡戴上了,嘟囔著:“這幾天怪了,眼睛怕光,見一點光就疼。”  周游很久沒說話,他環顧游戲廳,恍惚聽見滿屋街機運轉的轟隆聲。靜了靜心,明白那是暴雨留在耳中的幻音。  那青年說:“昊哥還在住院,不過你是該去看看他,那天你下手忒狠了。”他把醫院名和病房號告訴了周游。  周游說:“謝謝。我能在這里坐一會兒嗎?”  “啊?”那青年似乎被周游逗樂了,說,“隨便坐,隨便坐。”  周游坐在一臺街機前的塑料椅子上,片刻后就睡著了。他在傍晚醒過來,見那墨鏡青年也趴在桌上睡覺。他站起來,驚醒了那青年,他問:“你不怕有人來偷東西嗎?”  那青年說:“嗨,昊哥已經把這游戲廳賣掉了,我就是暫時幫著看兩天。我說哥們兒,你怎么不打傘?”  周游說:“我想試試這雨是不是真的。”  那青年又被逗樂了:“你真有意思,我借你一把傘吧。”  周游撐開傘,走回雨中,像是融入一個故事。  霓虹燈下泛出一瞬又一瞬的水光,遠處的雨線如長鞭般忽隱忽現,鞭梢搖曳著撞碎在地,像一個個時刻墜毀于過往。周游看到無數條雨鞭同時煞白,是一輛出租車迎面打過來一道車燈。雨線拉長了分秒,行人在雪亮的光柱中仿佛定格了。  周游坐上出租車來到醫院,找到白昊的病房。  白昊蓋著毯子躺在床上,看到周游后流露出準備跳窗逃走的表情,但很快又松懈下來,他說:“我記得你。”  周游說:“我們四天前剛見過。”  白昊說:“我記得你小時候在我游戲廳里玩,被幾個初中生揍得爬不起來。”  周游說:“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聽說你把游戲廳賣了?”他把營養品放在床頭柜上。  白昊說:“是啊,賣了。不甘心啊,那天才去網吧。不該去。不過哥們兒你手夠重的,醫生說我肋骨骨裂,內臟撞傷。”  周游說:“你記得是我打傷了你。”  白昊苦笑:“廢話。我也不怕你笑話,我三十好幾了,打不動架了;游戲廳也終歸過時了,我打算干點正經營生。我不算什么好人,但這世道逼我改邪歸正了。”  周游說:“網吧剛興起時,有的游戲廳轉成了網吧。”  白昊說:“那時也有人勸我采購電腦,我沒聽。電腦我不懂。我換了最新式的街機,賠慘了。不過我不是因為賠錢才賣掉游戲廳。”  周游說:“那是因為什么?”  白昊說:“每天來游戲廳玩的人比你那網吧的后半夜還少,但我站在里面老是聽到一陣陣的嘈雜熱鬧,吵得我頭疼。你明白嗎?”  周游說:“我明白。”他和白昊完全是兩種人,但他們有相似之處。  白昊西裝筆挺,普通話流利,與時俱進到矯枉過正的地步,卻不能拽著游戲廳與自己一起前進,他在生活的洪流中舍不得輜重,蹚得很吃力。他看不起那些輕裝飛跑的人,但他們頭也不回地踩起水花濺打在他臉上,終于將他打趴下。  他們兩人都有些不合時宜。  周游轉身離開,白昊說:“你找我沒別的事?”周游說:“我猜你沒見過一個眼神奇特的姑娘。”  他聽到白昊在他背后說沒見過,他走出了病房。  13.  翌日上午,雨停了。周游再次來到派出所。  值班室里擠著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和民警爭論著,他們揮舞著不同的手勢,把值班室攪成了沸水。劉隊長瞥見周游,說:“你小子又來了。先等會兒吧。”  周游坐在值班室角落的圓凳上,他雙膝自然并攏,雙手放在膝上,雙肩平正。他看起來與屋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昨天是不是來過?”  周游說:“嗯,來過。”  那人扯過一個凳子和周游并排坐著,說:“來根煙抽。”周游說:“我不吸煙的。”  那人點點頭,悶了幾分鐘,沒話找話似的問:“你相信嗎,世界上真有奇跡。”  周游說:“你是干傳銷的?”  那人笑了:“有在派出所發展傳銷的嗎?”他壓低聲音說:“我爹昨天清早遇到車禍,本來被診斷成植物人了,到半夜忽然自己醒了,連外傷也好多了。我上個月還埋怨他給孤兒院捐款太多,現在看來,還是善有善報!”  周游這才認出他是環衛工人老馬的兒子,他眉宇舒展,整個人看著與昨天截然不同。周游說:“那真好。”那人說:“是啊,不過我爹不讓對外說。”  周游說:“為什么?”那人說:“你想啊,要是肇事者知道你好了,還愿意賠你錢嗎?”  周游沒再接話。兩人等了半小時,那人樂呵呵地說:“我上課都沒坐過這么久。”  劉隊長招呼周游:“說吧,什么事?”  周游說:“我想咨詢一個問題。如果有個無名氏失蹤了,我是說如果,不知道失蹤者的姓名住址、家人朋友,只知道他失蹤了——像這種情況公安局會怎么處理?”  劉隊長哼了一聲:“你小子還是不死心。”  周游說:“我只是打個比方。”  劉隊長說:“這種情況很難辦。最好是有失蹤者的DNA或指紋信息,那就可以錄入到相關數據庫進行匹配,如果配不到,那就只好等了。”  周游說:“等什么?”  劉隊長說:“你可別不愛聽,我也是打個比方——如果未來哪天發現個殘肢斷臂、無頭尸體之類的,說不定就匹配上了。”  周游沉默了。劉隊長問:“問完了?”  周游說:“DNA信息我沒有,但我可能有……某個人的指紋,你們能幫我錄入匹配嗎?”  劉隊長說:“你不就只是打個比方嗎?”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14.  第一天來網吧時,她買了一瓶純凈水。此后像保持慣性似的,每天她都買一瓶,在三小時里慢慢喝完,沒有換過別的飲料。  周游從未見過她吃任何泡面零食。有次周游說:“你餓不餓,我請你吃宵夜吧。”她說:“我不餓。”周游問:“你晚飯吃的什么?”她說:“我不吃晚飯的。”周游莞爾:“過午不食?減肥?”  她也笑了笑,但沒說什么。  近兩個月網吧的網速越來越慢,尤其是在凌晨,沒幾個顧客,上網卻不時卡頓。她每天都熬夜而不困不餓,臉色反而漸漸不那么蒼白,倒讓周游突發奇想,似乎她能把網速當食物似的。  網吧里每天清早都會擦拭屏幕和鍵鼠,她常用的電腦上不會有指紋。但那天凌晨因為白昊來網吧鬧事,她只喝了半瓶水就離開了,瓶子落在桌上。周游覺得扔掉有些浪費,就收進了柜臺后的抽屜,準備第二天再拿給她。第二天她沒來,周游就忘了那個瓶子。  周游從派出所出來,看到街上起了霧。劉隊長最后還是答應了他。他攔了輛出租車,在車上說了兩次:“師傅,能稍微快點嗎?”司機答應著,反而開得更慢,說:“大霧須慢行,安全第一。”  周游提前付了車錢,到了網吧就下車跑進去,另一個網管正坐在柜臺后打瞌睡。周游拉開柜臺最底下的抽屜——那瓶子還在。  他伸出手,又縮回來。他找了個大塑料袋兜滿空氣。他捏刀子似的捏住瓶子底部——他認為最不可能有指紋的地方——把瓶子放入塑料袋。他左手系住塑料袋口,右手一直隔塑料袋捏著瓶底,不讓瓶身接觸塑料袋的內壁。他穿越雷區似的小心邁步出了網吧。  在街邊等出租車時,他猶豫了。如果瓶上真有指紋,那這瓶子就是他唯一能證明她存在的東西了。即便把指紋錄入公安局的數據庫,也未必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幫他找到她。若沒有指紋,或是瓶子放置四天后指紋已被磨掉,他遇到過她的最后一樣見證也就破滅了。  他被瓶子墜得胸口發沉,有輛出租車過去了,他沒攔。他站在白茫茫的霧氣里,像拎著明晃晃的贓物似的怕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一系列舉動很可笑。他解開塑料袋,取出瓶子看。他知道就算有指紋他也找不到,但還是認真端詳了一陣。就當它有吧。他決定返回網吧。  這時有人扯了扯他的胳膊,問:“大哥,這半瓶水你還喝不?”  周游轉頭看到一個手提大編織袋的人,旁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尾上用油漆寫著“收廢品”。  周游說:“我不喝。”  那人早料到似的嘿嘿一笑:“那瓶子給我唄。”不等周游答話,他就從周游手里取過瓶子,扔進了編織袋。  那人轉身就走。周游一把將他扯了個趔趄:“還給我!”  那人嚇了一跳,生氣地說:“啥呀!”  “把瓶子還我!”周游吼著,撲上去奪編織袋。那人緊緊攥住袋口不給他,說:“搶啥搶,你弄啥嘞!”  “撒開!你撒開!”周游使勁一搡那人。那人松了手,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游從編織袋里找到純凈水瓶,手指哆嗦著捏住瓶底,把瓶子從半袋垃圾里拿出。他把編織袋甩還給那人。他看著那人。  那人臉頰扭曲地站起,死死瞪著周游,像是要給周游一拳。兩人對視片刻,那人咕噥著彎腰,拾起了編織袋。  他跨上三輪車,蹬出幾步后說:“我撿了十三年破爛,沒見過像你這么小氣的。”  周游看著他慢慢蹬到十幾米外,喊了聲:“給你吧。”  那人將信將疑地剎住車,回過頭來。周游把瓶子扔過去。那人敏捷地接住,蹬著車消失在霧中。  周游在原地站了許久,霧氣鉆進眼里,他抬手抹了抹,走回網吧。  15.  周游躺在網管休息室里,接到陳總的電話。陳總說:“你在網吧呢?我馬上就到,一塊去飯店。”周游說不用了,想解釋幾句,陳總徑自說:“那等會兒見!”  掛了電話,周游想起數日沒理會過的《周游世界》,就在網吧找了臺沒人的機子,登錄作者后臺,把上次更新的那章——他對她說“有關鍵情節”的那章——刪掉了。剛要退出作者后臺,忽然看到草稿箱那欄后面多了個“(1)”的符號。他不記得自己存過新的草稿,就點開草稿箱——里面是一篇無中生有的新章節。  周游眼前似有月光亂晃,瞬息猜到了這篇草稿的作者是誰。瓶子并不是他和她僅存的聯系,還有《周游世界》這部小說。他臉頰冒汗,但感到一縷冰涼如故人般回歸。作者和讀者,是世界上最奇妙的關系之一。  草稿內容和《周游世界》的主線脫節,人設也不同:蘇眸是一名刺客,是為刺殺“他們”中代號“清除者”的一個劊子手而來。在虛擬世界中,“他們”擁有龐大的勢力,“清除者”更是能隨意設置思維屏障,投射無數思維虛影,她無法鎖定清除者的意識坐標。但最近數月,清除者捕獲了幾名與“他們”為敵者的意識,并將這些意識帶往現實世界囚禁拷問;由此,清除者也來到了現實世界——一個意識與肉體難分難舍的世界。這就使刺殺清除者成為可能。于是她穿過“無望淵”的電子亂流,也來到了現實世界。       清除者通過多年前預留在現實世界的三具“備份人”完成了“意識降臨”,成為現世里身份各異的三個人。只要殺死這三人,清除者的意識便會湮滅。她在刺殺的同時必須隱藏自己的坐標,不能被“他們”搶先找到;她成功殺死了兩人,又在一個小縣城發現了第三人的信息殘影。她通過各類視頻網站的彈幕系統與其他刺客交換情報,潛匿在城中搜索第三人。但因一次意外打斗,她暴露了自己的坐標;為此她設法抹去了她在城中的信息痕跡,重新隱藏坐標。三天后,她終于鎖定了“第三人”的位置,但清除者也已有所警覺,致使刺殺未成——她雖重創了“第三人”的身體,但清除者的意識卻逃逸了。她惟有繼續搜尋清除者的意識宿主。       ——草稿有很多地方語焉不詳。周游不明白何為“無望淵”,也猜不出在億萬彈幕中如何提取情報;他慶幸沒去公安局錄入指紋,暴露她的信息。       周游逐字又讀了一遍。他猜測她或許第一天來網吧就讀到了他的小說,才能在第二天拿出姓名是蘇眸的身份證;又或者,她早就讀過,才選擇來龍騰網吧上網?也許真的存在類似“黑客帝國”般的電子世界;也許真的有網游小說里那種“虛擬現實頭盔”,甚至是更先進的方式;也許真的有人可以在虛擬與現實之間自由穿梭。不知她刺殺時是否受傷?此刻是否找到了清除者意識的新宿主?最后又能否全身而退?這篇草稿是她向他做出的解釋,對她而言恐怕意味著極大的風險。周游在草稿最下方沒看到應有的“發布”和“保存”選項,取而代之是“閱畢即焚”。他激動于一份舉世無雙的信任:她沒有抹去他腦中的“痕跡”。  周游聽到了腳步聲,緊接著是陳總的笑聲。他點擊那個選項,草稿消失了,網頁瀏覽器自動關閉。  他對自己此前的諸多舉動再次感到可笑。不需要身份證和上網記錄,不需要瓶子和指紋。他的記憶就是她存在的證據。    16.   周游坐在陳總的車里,說:“你還專程來接我,謝了。”  陳總開著車,目視前方說:“我從街那頭的游戲廳過來的。順道的事兒,別客氣。”  周游一怔:“你去游戲廳干什么?”  陳總說:“我把那里買下了,打算開個美發店,讓游戲廳老板把游戲機都運走,他老是推辭不運,在電話里說什么正在住院。”  周游說:“他確實是在住院。”  陳總說:“嗨,那些破游戲機,他再不運我讓廢品站拉走。”  周游沒接話。車窗外是亦真亦幻的白霧,他反復回想著那篇草稿。  進了飯店包間,從前的班長已經先到。班長和陳總握手寒暄,開了一個得體的玩笑,然后拍拍周游的肩膀:“周游,你也來啦。好久不見。”  周游說:“好久不見。”如果寫小說是在虛構中把握真實,那么陳總把握到的東西似乎更加實在。就算全世界都是虛假的,但陳總的寶馬車貨真價實。周游看著同學們陸續來到,紛紛和陳總打招呼,語氣中的熱情足夠烘干任何濃霧。  菜漸漸齊了,桌上推杯換盞。周游不愛喝酒,邊吃邊聽同學們聊天。往年聚會時,周游試過融入大家的談笑,但他似乎有種天賦,總能精準地抓住最不該插嘴的節點,插上一句最不自然的嘴。別人不接話顯得冷落了他的認真,接話卻又會把聊天節奏拖入尷尬。常常是他一開口,別人就轉換了話題。  他們正談論縣城里這幾年的南下經商熱。陳總當年作為保險推銷員,是第一批出去的,但也沒周游出去的早,他還沒來得及出去周游就回來了。班長夸贊完陳總有魄力,想起了這回事,說:“周游,我記得高中時數你最固執,一畢業就出去了,怎么沒在外面多闖幾年?”  周游不知該怎么回答,只搖了搖頭。這幾年走過來,像走在一片濛濛的霧里,總看不真切,但若學人不看,卻又心意難平。或許所謂固執,就是哪怕去做很多人都會做的事,也仍然難以原諒自己。  班長打了個酒嗝,又問:“周游,你還在寫小說嗎?沒找個單位上班?”  周游說:“還在寫。我在西邊的龍騰網吧當網管。”  班長說:“網管不算長久工作,讓你爸給找關系進個單位吧。我多句嘴,你不能總這樣胡寫瞎混。”  周游忽然有些氣憤,他不覺得自己是在胡寫,而且似乎《周游世界》已不只屬于他自己。他不介意同學們拿他的寫作來調侃逗趣,他們絕非刻意嘲笑他,只是他恰好在場,好比上菜前桌上現成的瓜子花生,他們只是隨手拿起來吃點兒。畢竟他從前在班里自稱要當作家,而他們覺得這太過虛無縹緲。  也許所有孤獨都是做作,也許所有堅持都是表演,他有時也承認自己不切實際。但他們不能用一兩個詞語就把他做過的、想做的,全給概括了。  他忍不住要反駁,他說:“我不認為——”  可話題在這時已經變成了戀愛擇偶,他不必再說下去。他隱隱感到輕松,他理解他們的方式,尊重他們的收獲。  他們像適應氣候一樣適應生活。人應該根據季節更衣,應該使用空調暖氣,但不應該在壞天氣永遠縮在家里。人不應該放棄跋涉。但這些他難以說出口,他也只是有過一次失敗的遠行罷了。  有個女生問他:“大作家,你有對象了沒?”  周游搖了搖頭,那女生說:“那我把我閨蜜介紹給你?”  隨即就有人跟著說要安排女同事和周游相親,陳總也說自己認識幾個縣政府的女公務員,而班長則委婉地建議周游:若打算和女公務員處對象,最好還是先換個正經工作。  大家替周游籌謀了一陣,見周游并不熱心回應,就轉而去談論縣城里最近的奇聞趣事。  有個在醫院工作的人說:“今天上午真是怪了,醫院里的監控器突然都壞了。”  他見這句話并未引起大家的關注,就繼續說:“不光這樣,掃大街的老馬你們誰認識,本來都被車撞成植物人了,昨晚自己又醒了,還沒來得及高興,今天早晨你猜怎么著?”  班長說:“怎么著了?”  那人說:“今天早晨又變回植物人了!我們到病房里去看,他眼角不知怎么滲出了兩行血,怪瘆人的!”  周游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像一根震顫的弦。他回想那篇草稿的創建時間是昨天清晨,車禍剛發生不久;他想到清除者逃逸的意識,想到奇跡般恢復意識的植物人老馬——老馬就是清除者的第三個“備份人”,清除者的意識在昨夜又潛回了老馬體內。也許是因清除者短時難尋合適的新宿主,也許是在她的緊緊追殺下別無去路,又或許是清除者行險出奇卻反被她料中——無論如何,他知道,她已經完成了刺殺。       他胸中頓時涌滿了感激。他感到自己尚未失敗,他還在路上。他慶幸沒有放棄寫作,否則就不會與她相遇相熟;他慶幸自己能遇到她,否則他可能已經放棄了寫作。她應該離開了縣城,以防“他們”找到她的坐標。也許她已回到了另一個世界,從此不會去讀他的小說。也許他再也不能見到她。  過了一會兒,又有同學說要給周游介紹對象,周游忽然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包間里一靜,班長問:“是誰啊,在哪上班?”  周游想起在派出所值班室里,王警官問他:“你是不是喜歡那姑娘?”那時他沒有回答。但此刻他坦然而安靜,似乎心底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他想起網吧里那場打斗,他低頭看著她的影子,像是白晝里看到巨大的月球,像在月球上看到載滿落花的木船,他像是乘船飛行在群星之間。他想起初遇她時,從她眼中看到了無數種可能,春天的蟬鳴,夏夜的冰河,流淌的白巖,凍結的野火和懸浮飄舞的草原;他和她對視著,如同目擊了冷冽的刀鋒,他像是中了一刀,死在了那一眼上。  他說:“我喜歡的人是蘇眸。”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0-31
      17.  聚餐結束后,周游謝絕了陳總開車送他回網吧的提議。他走出飯店,被微顫的空氣擦涼了眼簾;秋風如慢性毒藥,一滴一縷地從郊區淹過來了,霧氣漸漸稀疏。  周游獨自步行了很久,循著風的源頭來到縣郊。他看到沿街店鋪的招牌新舊駁雜,像一幅沒上完色的畫。過往車輛仿佛達成了默契,不讓周游聽到一聲喇叭;每個等候紅綠燈的行人都比秋風更冷靜。  周游在街邊找到一處老舊的柵欄門;那門在薄霧里模糊了鐵色,像是枯枝扎成的籬笆。他看了一眼門邊鐵牌上的字跡,推門而入。紅磚鋪地的小院里有滑梯、秋千和心形的花壇;滑梯邊有兩個玩耍的孩童和一個中年女人。那女人朝周游走過來,說:“您好。”  周游說:“您是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吧?”  那女人說:“我們這里是兒童福利院。我是院長,姓何。”  周游說:“何院長您好。我是來捐款的。”  他跟著何院長來到辦公室登記,屋里擺設很舊,只有一臺電腦像是新買的。  周游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說:“不好意思,下次我多帶些。”  “愛心不分多少,請坐吧。”何院長按亮電腦的開機鍵,片刻后,顯示屏上出現了錯誤報告——“Windows未能啟動,原因可能是最近更改了硬件或軟件。”  何院長說:“怪了,上次用時還好好的,我什么也沒改過呀。”周游說:“那可以直接選擇‘正常啟動Windows’。”  電腦成功進到桌面,何院長道了謝,說:“平常都是其他工作人員操作,這會兒他們都在房間里看護孩子。這些電腦啊網絡啊之類的,我一直弄不懂。”  周游說:“其實我也不懂。我聽說,有一位姓馬的清潔工捐過不少錢?”  何院長嘆了口氣,說:“你是從電視上看到的吧?老馬可是個好人啊,這臺電腦就是他半年前捐贈的,可惜好人沒好報——本來老馬和我們約好了昨天上午來給孩子們講故事,但沒來,我一打聽,才知道他出了車禍。”  周游說:“他常來給孩子們講故事嗎?”  何院長說:“隔三岔五就來。其實有些孩子大腦發育不太……嗯,就是不太容易與人交流,但老馬很有耐心,每次都在孩子們的房間待很久。”  周游怔住。何院長以為他沒聽明白,就解釋說:“那是些腦癱兒童,可能聽不懂老馬的故事,不過這份關愛對他們是很寶貴的。”  周游說:“最近幾天,有沒有別的人來看望這些孩子?”  何院長搖頭。周游沉默了幾秒,又說:“沒有姓蘇的女生來過么?”他描述了她的衣著樣貌。  “沒有。”何院長說,“你也看出來了,我們這里很冷清。今天上午老馬的兒子倒是來過——他說沒錢給老馬治病,吵著讓我們歸還老馬的捐款。”  周游靜靜聽著。何院長坐在顯示器前,打開了桌面上的一個表格,問了周游的名字;她在表格里鍵入“周游”,又問:“是這個‘游’嗎?”  周游湊近顯示屏,未及回答,那表格忽然飛散成了紛亂的線條,撞向屏幕四角后消失,仿佛沖出了顯示屏;只余“周游”二字孤懸在屏幕中心。他轉頭四顧——滿屋漂浮著長短不一的線,擦過他的衣服時發出咝咝的靜電聲;何院長神色疑惑地問:“你怎么不說話?”  電腦音箱嘶啞斷續地低鳴起來,像是有人藏在音箱里悄聲作答。周游眨了眨眼:那些線條還在,細到沒有厚度,但又清晰可見。  何院長卻似毫無覺察,提高了聲音又問:“是游戲的游吧?”她嘴邊的線條四下游曳出去,把她吐字時吹出的微風傳散開,一瞬里整間屋仿佛成了被波紋效應干擾的顯示屏。  周游說:“是。”電腦音箱嗡嗡一震,似也發出了一聲模糊的“是”,像是周游語聲的回音。周游緊閉雙唇,已說出口的“是”字仍久久在舌尖盤旋,在顱內輕顫,與音箱的嗡鳴重疊共振,如在對接一句暗語。他感到數不清的線條如聲吶般將他從頭到腳掃描而過。  何院長敲下回車鍵,說:“嗯,那你的聯系方式是?”  周游看到顯示屏上“周游”二字筆畫支離,倏然散架消隱;但何院長盯著空白的屏幕準備打字,仿佛光標已切換到表格的下一行。隨著回車鍵的清脆一響,所有線條同時墜落,在他腳下匯聚成一小片灰暗的圓,他聽到了簌簌的振翅聲。他霍然仰頭——白云散碎如雪,一只海鷗越飛越低。  周游脖頸一僵,如轉動齒輪般緩緩低頭,那片灰影漸漸顯出飛鳥的輪廓。地上的瓷磚流動成汪洋,簌簌聲彌漫在茫茫蔚藍間,海鷗落向自己的影子。周游望向海水盡處,看到了辦公室的窗戶,小小屋子里容納了億萬浪花,窗外的花壇杳如孤島。  海浪無聲地起伏翻涌,周游一眨眼,瞥見窗下有一道女子的身影,頭戴耳機、手捧一本書浮沉于遠海。周游看不到她的面目,但認出了那副白色耳機,他隱隱猜到了那本書的內容,又眨了眨眼,想辨清書上的字句,可睜眼時她已揚手將書拋出。書頁撞及海面,碎成一串串“0”和“1”,渾然融入了浪花;有些碎浪濺得過高,便持續輕盈上升,飄成了白云。周游心中一動:所謂“無望淵”,莫非就是這片信息之海?  海鷗貼著海面急掠,片片羽毛被海浪打濕,斷碎成朵朵浪花;撲簌聲卻愈緊,響成了嘩嘩一線。周游再一眨眼,整片海洋已凝固如鏡,仿佛有人瞬息按下了截屏鍵。海鏡中漸漸映出復雜的字符,從模糊到清晰,如從海底浮出——那是一張列車時刻表。周游臉頰一癢,風刀撲面斬過,海洋如沙畫般被吹散。  他站在了火車站里,看到候車室外蹲著一個老乞丐。十八歲那年,他從這里乘車返家。  嘩嘩聲仍在耳際。他想起了那只被偷的塑料袋,里面有他打工半年的積蓄,但當時他心平氣和地接受了,甚至在心里都沒有爆一句粗口;他將兜里僅剩的零錢都給了老乞丐,回候車室安靜坐著,他禮貌地對檢票員道謝;仿佛發車前的兩小時是緩刑期,只要他表現出色,就能獲得改判,他的遠行也就能繼續下去。  他忽然聽到叮當一聲,將那片嘩然滌散了些許,這才意識到列車時刻表是顯示在電子屏上,而當年則是張貼在公告欄上——眼前這一幕并不屬于他十八歲時的過往。  他看到電子屏上的日期是三個月之前,剛一眨眼,已到了候車室外。他終于確定了這些幻景是蘇眸留設的信息痕跡——他看到了她的背影,正立在老乞丐面前。  叮當,她微一彎腰,往老乞丐腳邊的破盆里丟了一枚硬幣。  周游從未看過關于老馬的電視報道,但此刻他明白了為何會覺老馬眼熟:老馬的模樣與老乞丐頗為不同,但眼光和表情透出某種神似,仿佛五官底下流動著同一個靈魂。這老乞丐也是“清除者”的“備份人”之一。而她,真的也曾去過他當年打工的城市。  老乞丐抬起頭,周游看到老乞丐的眼珠晶瑩了一瞬,似被什么映亮,隨即折頸似的垂頭,眼中晶光如墻漆剝落,露出水泥般的渾濁底色。  周游看不到她的目光,盼望著她能轉身回頭,但眨眼間他竟已在熟悉的龍騰網吧;驚愕中閉目又睜開,卻又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房間。他猛然明白了:每當他眨眼,幻景便會隨之切換。  他無暇懊悔方才錯過了網吧一幕,在眼前的房間中,她仍然背對著他,正和幾個孩童交談。他向前走去,想走到她的幻影所在之處,想再看一看她的眼睛,但不論是方才相隔一片海洋、一個車站,還是此時相隔半間屋子,他離她的距離始終未變——那是兩個世界之間的空隙,湮泯了距離的定義,不會因他的前行或退步而動搖;比兩顆恒星相隔更遙遠,卻又超越了時空,比咫尺更近,像是鏤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耳邊只有嘩嘩的響動,沒聽到任何說話聲,但他感到她和孩子們正在飛速地溝通;他看到屋里有幾張雙層床,應是孩子們的寢室,他仿佛同時看到了這個房間黑漆漆的樣子和亮著燈的樣子;他看到黑暗中每個孩童都唇齒翕動,手舞足蹈地表達著;剎那后卻又見孩子們分明靜默在燈光下;他看到無數光點緩緩飛離了電燈,旋舞著凝結成光的藤蔓,在屋里生長游走;他被一絲蒲公英絨毛般的微芒迷了眼睛,不自禁地閉目,恍悟“清除者”是將捕擄來的意識禁錮在了腦癱孩童的身體中、以便于逼問,而她正設法營救這些意識……他想象著明暗變幻中她和那些孩童相對而立,以目光為針,將滿屋的光線織成風,吹滌著孩童們愈發清澈的瞳仁  再睜開眼時,周游發現自己回到了孤兒院的辦公室,但卻在濃墨般的夜里:他看到她打開了電腦,顯示屏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昨夜凌晨。她側著身低頭操作電腦,他依然無法看到她的眼神,但猜到她正在做能讓他看到“痕跡”的設置。那陣嘩啦啦的響動忽然清晰了許多,其中依稀夾雜了何院長的語聲;他明白她就要去醫院刺殺“老馬”,這該是最后一幕幻景了。  他凝望著她的側影,竭力睜大了雙眼。他不知道一個人能多久不眨眼,幾秒鐘、幾分鐘,還是更久?但他支撐了很久,他看著她關掉電腦出了門,眼中竟絲毫不癢澀,只是很疼;他看著她走出孤兒院,感到雙眼像一雙緊攥刀鋒的手;他身軀顫抖,繃住眼眶,看著她走在街上,夜色漸漸龜裂,片片崩散;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直沒有眨眼,卻終究不能停止時間。  陽光晃眼,周游又看到了顯示屏上的表格。  他說:“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屋里多了一個小孩,正咿咿呀呀地說著話,神情激動。他聽不懂內容,看向何院長。  何院長搖頭苦笑:“孩子真是可憐。”  周游記下了孤兒院的銀行賬戶,打算以后定期捐款,正要出門,那小孩忽然走近了拉住他衣角,口齒不清地說:“姐姐!”何院長說:“這是哥哥,你應該叫哥哥。”  周游彎下腰,認出了那小孩的眼睛,他說:“你是想說,有個姐姐昨晚去過你的房間?”  那小孩目不轉睛地盯著周游的雙眼,又說:“姐姐!”  周游微笑:“你見過她,是么?”一股遲來的酸脹涌上眼角,他用力閉眼遏住淚水,睜開時她留下的痕跡殘影已在他眼中褪去,那小孩茫然看著他的眼睛,不再叫姐姐了。  周游忽然明白了:方才雖然沒能與她對視,但他一直在她的目光之中。那些幻景都是她的目光。  他又聽見了輕微的嘩嘩聲,走到窗邊,見是一只塑料袋被窗縫夾住,呼啦啦飄搖在風中。他覺得很眼熟,分不清是丟失在遠方火車站的那只,還是他用來裝純凈水瓶子的那只。他推開了窗,目送那只塑料袋飛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它會張開翅膀。  ……  離開孤兒院后,周游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劉隊長說肇事車輛已找到,但車子被遺棄在郊外,問周游昨天清晨是否也看到了司機的相貌。  周游說:“沒看到。車牌號登記的車主是誰?”  劉隊長說:“這人你也認識,就是白昊!不過他最近一直住院,經查也沒把車交與旁人駕駛——他是被人偷了車。很可能是偷車賊慌不擇路才撞上老馬。”  周游回想良久,當時確實沒注意司機,他覺得肇事司機應該不是蘇眸,甚至那車是遠程遙控、無人駕駛也并非不可能。  劉隊長說:“總之,還是得感謝你提供的車牌號信息,你是個出色的目擊者。”  周游心想,這我倒是當之無愧。他經歷過一次神跡般的目擊——她讓他見識到真正的遠方。也許他永遠無法抵達她的世界,但那次目擊永遠不會被抹去。她的存在就是一種解釋。她就是他十八歲那年沒找到的遠方。  周游從郊區走回城區,沿途樓房越來越密,他像是穿過一片森林的生長期。  城中霧氣已散盡,他經過了同學聚會的飯店,繼續走著。中午在飯店包間,他說出喜歡“蘇眸”后,陳總問了一句“蘇眸不是你小說的人物嗎?”同學們聽后看他的眼神就都有些怪了。他并沒在意,當時他只是在想,不知道此刻她在哪個世界,但他會繼續寫下去,哪怕今后她再也不會讀《周游世界》。作者和讀者,是世界上最奇妙的關系之一,并且能跨越世界;一旦存在過,就會永恒。  他看到街道兩旁已有不少高樓大廈,一切都在時間里緩緩前進,但他仿佛是在霧散后才剛剛發現了這個變化。縣城里早就沒了電話亭,他十八歲遠行前那個誓言般的電話也就沒了見證,不必擔心有誰會責怪他食言。一直以來,他想,他應該能算沒有食言。  他在街上走著,看著。高樓的玻璃墻像一片水,飛鳥的影子像魚一樣在上面游動。他常在魚消失的一瞬轉頭四顧,有時能在相鄰的一片水里發現它,有時它似已永遠沉入了水底。  18.  周游漸漸養成了看綜藝視頻的習慣。  他存了大海撈針的心態,看到過許多稀奇古怪的彈幕。每當遇到讓他百思不解的彈幕,他就會猜想這是刺客們在交換情報。  《周游世界》的訂閱數越來越多,周建軍看到周游的稿費收入后很驚喜。但也有越來越多的讀者評論說男女主的感情進展無比緩慢。  一年過去了,那個大學生在暑假中仍常來網吧,也對周游提起小說的故事性不錯,但愛情線太過保守,與人物性格不吻合,大學生還附贈了解決方案——“吻合吻合,一吻就合。”他雖然沒有采納大學生的建議,但也感到實在拖不下去了。  于是他幾乎是重寫了一遍他在一年前刪掉的“關鍵情節”。所謂關鍵,也不過只是周傲天終于對蘇眸表白了。他以周傲天的一句“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嗎?”作為收尾,點擊發布新章節,然后去睡覺了。  翌日清早,他打開電腦查看讀者評論區,料想讀者一定都在猜測蘇眸會不會答應。然而讀者們的評論卻出乎他意料。他看到了一些“太草率”、“猝不及防”之類的詞語,還有個讀者說“結果來得太突然。”  他想周傲天只是問了一句,似乎還談不上有結果,迷惑中點開昨晚更新的那一章,慢慢拖動鼠標往下讀。他猛然停住了鼠標,接連刷新了幾遍網頁。  大學生忽然大叫一聲:“網管,又死機了!怎么搞的!”  周游沒聽見似的,怔怔看著顯示屏。也許他永遠不會再見到她,但至少他已能確定,她還在讀他的小說。  “你這是什么態度……”大學生站起來走到柜臺邊,準備和周游理論,卻看到周游眼眶泛紅,他張了張嘴,沒說什么就回去了。  周游僵坐著,斷定自己化成了一只飛鳥。在那一章的結尾,竟多出了一句話。  “我愿意。”蘇眸說。                                                         The End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1-02
    多謝各位的支持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1-15
    本文于11月15日完成修訂,并新增4300字,您目前看到的已經是最新內容
    回復
  • 雨樓清歌

    雨樓清歌

    樓主 LV17 VIP 2016-12-03
    期待您的閱讀。
    回復

熱門參賽作品

  • 1
    學號44

    i10****1080

    某個地方有所香云中學,幾十年來流傳了一個恐怖故事。據說,在高升級任何一班,人數達到44,那么,怨咒就會出現。。。。。。。。

  • 2
    量子腦意外

    天地廣東

    一對擁有量子腦的情侶到臺風島旅游,卻遭遇令人不解的意外。 量子腦(又稱腦子,全稱大腦皮層量子計算機;俗稱腦波云,借用電子云概念。):在太空旅行初期,為了增強人的能力,在神經場理論的指導下,利用基因技術、納米技術、腦波量子通信技術等發展出的,從胚胎時期開始發育出的由納米尺寸半導體納米晶體和突觸電路、樹突電路、細胞體電路組成的,位于大腦皮層的量子計算機。太空旅行初期之后漸漸被人遺忘。

  • 3
    彼岸花開

    亦夕亦希

    科幻中篇小說,描寫了不同人的心理,描述了人類的理智與欲望的抗爭。應該是末日喪尸類型的小說吧,希望每個人都能讀懂我想表達的情感 (請大家按時間逆序來看,我序章不小心發在了結尾)

放大

確定刪除該條回復么?

取消 刪除

獲取掌閱iReader

京ICP備11008516號網絡出版服務許可證(總)網出證(京)字第141號京ICP證090653號京公網安備11010502030452

2015 All Rights Reserved 掌閱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版權所有

不良信息舉報:jubao@zhangyue.com 舉報電話:010-59845699

《速度与激情10》免费观看高清完整版-电影-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