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
武俠類別圈
成員 44743 帖子 3106 + 加入 退出
掃一掃

下載掌閱iReader客戶端

冬影木

冬影木

LV5 2016-11-18

【塵風志】

作者:冬影木

連載最近更新: 六,青河幫的幫助的住所,是平水城中央的一串院落。青河幫經營平水一帶的船舶業務已有二十余年,幫內十分富庶。這一串院落黑瓦白墻,墻上搭著薔薇架子,翠與粉相點綴甚是養眼,于是這些院落又被戲稱“花河居”。眼下花河居深陷濃煙與烈火,到處是尸骨血跡,墻邊的薔薇在火焰里焦化凋落。在院落的最深處,五十出頭的青河幫幫...

作品簡介:皇帝駕崩,朝中勢力更替。隨之動蕩的,還有朝廷所掌控的江湖勢力。
江湖第一大幫會“三生會”在這場勢力變動中成了犧牲品,新寵“截江亭”粉墨登場,將三生會幾乎殺絕。
然而故事的主人公不屬于三生會也不屬于截江亭,而是平樂城里東方家的少年東方雄。
東方家家傳神“連城訣”功極難煉成,但是一旦煉成威力冠絕武林。在這場三生會和截江亭的斗爭中,東方家也被卷入其中,能否煉成家傳神功扭轉戰局成了關鍵?
東方雄,邱處方,林泰,周游兒,董云汐……一些年輕人在這個動蕩的江湖中展開了他們的冒險,貫徹著他們各自理解的俠義。

5244 票
共20條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第一卷-平城三杰零,載德七年,正月十四,長夜的寒氣漸漸在青藤朱瓦上收斂成銀光閃閃的露水,這是長陽殿最冷的時候。受詔進殿的第二十位太醫只是象征性地檢查了病人的瞳孔、脈搏,就宣告了和之前所有太醫相同的結果,宗氣已散,臟腑衰潰。之后所有太醫一同下跪,為哀帝請用“永樂散”。“永樂散”是太醫提點從南境尋獲黑水堇制成,毒性扼喉,無藥可解。在一片嬪妃的哭啼和太醫心虛的叩頭聲中,面紗之后的皇后假意掉了幾滴眼淚,用手勢示意在場幾位重臣同意。此時晨光微熙,病床上的哀帝被割去了舌頭不能說話,經受多日折磨他已經意不聊生,此刻他側著頭望著窗外,透過雕花的窗樞隱約能看到長陽殿陰面的空地上,已長出凄凄芳草。哀帝不由想起,自己未被立為太子時,和幾位哥哥在長陽殿后飲酒誑語。“天下興亡,不過英雄兒戲。愿付輕狂于江山,忘天命于江湖。”哀帝在心里重復著這幾句話,瀕死之身竟然感到了一絲激越。他下定決心,身死還魂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游當年曲水流觴的萬照園,在如沁湖上徘徊縱歌。但假如人死后沒有還魂一說呢?哀帝不由地有些落寞,閉眼淌了幾滴淚水。重臣們看到這些眼淚,以為是哀帝病入骨髓,痛苦難當。當即簡化手續,請出永樂散。半個時辰之后,太醫提點托著紅綾包裹的藥瓶進了長陽殿。又過了兩刻時,哀帝駕崩的消息傳出。次日,天下大喪。 一,雨夜,山間小路邊一個孤立的小樓,一道閃電劃過,借著電光才看清樓前招牌上的文字——徐家客棧。    客棧大堂,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青袍男人坐在正中的桌子上,桌上沒有酒菜,只有一把斷刀。桌子的對面,站著一個年近七十的老者,一身農民打扮,但是看眉宇間的氣息,絕對不是普通百姓,更像是為了什么而喬裝成農民。    “金鱗刀……想不到……”青袍男人長嘆一口氣    “想不到十二舵也折了進去……”站著的老者接話到。    “折進去是早晚的事,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這截江亭什么來頭……”    “派去宮中問話的人,已經十一天了,到現在還沒有回音。”青袍男人抬頭思索了片刻,突然好像恍然大悟。    “沒有回音便是回音了”    “難道……堂主你的意思是……”    “變天了……傳令下去,讓揚部的弟兄們都散了吧,少些抵抗,少些死傷。”    “不用再等修部的消息傳過來確認一下?”    “早些晚些,都一樣。”“哎……”老者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失落,“去吧”老者抬起頭,對著屋頂說了這么一句,不知道是要說給誰。話音剛落,屋頂上瓦礫一陣響動。夜雨中,又一道閃電,徐家客棧屋頂上現出七個黑影,從屋頂上跳下來,向不同的方向跑去。黑衣人走遠后,屋里的青袍男子緩緩站了起來,走到老者身邊,說到“修部密信,什么內容,告訴我吧。”“你知道我已經拿到了密信?”青袍男人微微點頭“現在知道了。說說吧。”“修部密信里說的,跟您猜的一樣,朝中有變,新的勢力沒有選擇三生會……我三生會主宰江湖的日子到頭了。”老者說完突然跪下“屬下知罪,昨日就已經拿到了密信,一直沒有告訴您,是因為……因為……”“因為不甘心,我懂。我比你更不甘心。起來吧,以后不用再自稱屬下。揚部已散,以后你只管稱呼我慕容兄弟,我也叫你一聲林哥。”姓林的老者緩緩起身,臉上滿是悲傷。“陪我出去走走”慕容不顧大雨,走出客棧門口,林也跟了出來。在雨中走了十幾步,二人均是無話,最后還是林先開了口。“好大的雨啊”“過幾天,江湖上的雨會更大。”“慕容兄弟,我們就真的這樣放棄了?”“大勢已去,多爭無益。”林抬頭看了看天空,漆黑的夜里,竟然難得的看見一顆星星,慕容順著林的視線望去,也注意到了那顆星星。“這么黑的晚上,能看見顆星星也是不容易”林喃喃自語。“你想說什么?”慕容問到“慕容兄弟,我們,是不是忘了一顆星星?”慕容恍然大悟“你是說……啟明星?幾十年了,從來沒想過揚部之星有用上的一天。”“這么黑的夜,不正是東方該亮起啟明星的時候了么。”慕容皺起眉頭仔細思索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泄氣的搖了搖頭。“可是,一顆星再亮,也照不亮整個夜空。”“你錯了慕容兄弟,啟明星從來不是用來照亮夜空的。而是用來——給人希望。”說著,林從懷里掏出一個精致的木盒,上面刻著三條龍,圍成一個圈,圈內是一顆星形圖案。“你只需要點點頭,我就把這盒子送到東方家。”雨夜里,青袍慕容沉默良久,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一個月后,徐家客棧 徐家客棧外的小路上,東方宸帶著十四歲的兒子東方雄走在路上。這是東方雄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在這之前,他連離開平樂城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面對外面世界的一切,東方雄都覺得不知所措。其實此時的東方雄還不知道,父親東方宸此刻心里也是一樣不知所措。東方雄的爺爺,臨死前跟東方宸三兄弟交代了一件事,就是日后如果看見帶著三龍抱星圖案的人找上門來。對方提出要求都要無條件聽從,即便家破人亡,也要誓死追隨。而半個月之前,帶著這個圖案的人出現了,這個人要他們來徐家客棧見面。走到客棧門口,東方宸看見武林坐著一個青袍男人,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大。男人一看東方雄身后背的重劍,便開口道“貴客來了,老板,上菜。”東方宸拉著東方雄,走到桌子前坐下。老板用一個托盤一下子端上來七八道菜,看來菜早已備好,就等客人來了。東方雄也在旁邊坐下,把背上的包袱和重劍擺在了長凳上。慕容盯著那把劍看了一會兒。“星宮舞,家傳寶劍,這么小就傳給兒子了?”東方宸更加不安,眼前這個青袍男子顯然對自己的背景了如指掌。慕容朝星宮舞伸出手,一運掌力,重劍竟然自己飛入了他掌中。“還是那么鋒利,保存的很好”慕容端詳著星宮舞緩緩說道。東方宸見狀一身冷汗,常人修習內功,內力從手掌激發,要把丈外的大石打飛并不是難事。但是要讓遠處的東西逆著方向朝自己飛來,這種隔空取物的內功,東方宸只是聽說過,還是第一次見到。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若是他想發難,自己根本無力抵抗。不過想到這點反而到輕松了,若對方真有敵意,反正跑也沒希望,不如大膽一點。“你是誰”東方宸問到。“三生會揚部頭領,慕容昊”雖然見過他的絕頂內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對方肯定是個高人。但是沒想到,居然是當今武林響當當的傳奇人物,慕容昊。東方宸此時的震驚,比剛才目睹了那隔空取物的內功更甚。看見東方宸驚訝的表情,慕容昊好像猜到了什么。“東方兄弟,看來你對三生會和你們東方家的關系,不是很了解啊?”沒想到此行一來是要見這樣的人物,接下來的事情一定非常棘手,東方宸開始后悔,這樣的場面,不該帶上東方雄來涉險。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東方宸非常明白這個道理,于是轉頭對東方雄說“去外面玩一會去,爹爹不叫你進來,不許進來。”東方雄也感覺到氣氛不對,沒有多問,點點頭就出去了。目送東方雄出門后,東方宸從懷中掏出三龍抱星的木盒,放在桌上推到慕容昊面前。“家父去世之前,只囑咐我,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帶著這個東西來找我,對方要求什么,都要無條件答應。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他還真是夠圖省事啊……把話都留給我來說了……嗯,你們東方家是不是有一門家傳內功,叫做連城訣。”東方宸點點頭,東方家這門秘傳功夫,按說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但是事到如今,他對慕容昊知道這門功夫已經見怪不怪了。“連城訣這門功夫怎么樣?”見東方宸點頭,慕容昊繼續問道。“威力極大,若是練成,可以說是震古爍今。”“如此厲害,你為何不練?”“連城訣雖然厲害,只是……”說到這,東方宸猶豫了,即便對方知道東方家的大多數秘密,但是他不確定接下來這個秘密對方是否知道,如果慕容昊不知道自己卻說了出來,豈不是正中下懷。“只是修煉之時會產生大量煞氣反噬修煉者,所以練起來極易走火入魔。即便有百分之一的機會練成,也會因為煞氣侵蝕而短命,東方家歷代傳人,練成此功之后,還沒有一個能活的過十年的,最短的一個只活了一年不到。”慕容昊看出了東方宸的猶豫,索性把接下來的話替他說了出來。“慕容大俠對我東方家的連城訣真是了如指掌。”“那是自然,就是因為連城訣,所以東方家才是揚部的啟明星。”“啟明星?愿聞其詳。”“三生會揚部上一任頭領劉遠望曾對你父親東方云有救命之恩,后來二人交情很深,東方云也把連城訣的秘密告訴了劉遠望。三生會雖縱橫江湖,卻難保永遠不會陷入困境。所以后來劉遠望和你父親定下了約定,若是有一天揚部陷入黑暗,便要動用東方家這顆啟明星——東方家需派一個后人,練成連城訣,用此奇功來助揚部脫離危難,以報答當年救命之恩。”    這偏僻的山間,簡陋的客棧,慕容昊身邊一個手下都沒帶。看這樣子,東方宸心里基本上已經有了答案。“慕容大俠,揚部……甚至整個三生會,是不是已經陷入黑暗,到了啟明星該亮起來的時候了?” 慕容昊點了點頭,看見慕容昊點頭,東方宸深深的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一下點頭,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么。看見東方宸嘆氣,慕容昊也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東方兄弟,救命之恩乃是劉遠望對東方云,而非我慕容昊對你。當年的約定,也非你和我所定。所以,這啟明星,你若是不想做,我也不會強人所難。”“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我東方家不是膽小鼠輩之流,慕容大俠放心,我此行回去之后即刻開始閉關修煉連城訣。若是走火入魔死在半路,便讓犬子東方雄繼續練,若是犬子也折在半路……我東方家,在九泉之下也算不愧對劉前輩的救命之恩了!”“東方兄弟深明大義,我慕容昊敬你一杯!”慕容昊端起酒杯,正要把酒送到嘴邊,只聽門外一聲大喊。“爹爹!”是東方雄的聲音,酒桌上的兩人循聲望去,只見東方雄從門口飛奔而來,到了門口,一下拌倒在門檻上,瞬間失去重心,整個人幾乎是飛進屋里。而東方雄身后不到三尺的距離,一桿長槍刺過來,直逼東方雄后心。霎時間,東方宸萬念俱灰,以自己的武功,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須臾之間救下東方雄。一眨眼之后,東方雄便要被這長槍刺穿胸膛。然而慕容昊在此,事情就有了不同。只見慕容昊左手運功,又使出了剛才隔空取物的功夫,朝著東方雄一拉,東方雄整個人竟然在空中沒有任何著力點的情況下,改變了摔倒的方向,整個人被吸到慕容昊這邊來,瞬間便脫離了這一槍可以刺到的范圍。同時慕容昊右手酒杯飛速出手,朝長槍那邊飛去。這酒杯剛剛拋出去,東方宸還有些不解,酒杯所去方向,既不能打中長槍阻他前刺,也不能打中持槍的人,為何出此一招。有那么一瞬間,東方宸心里甚至在想,即便強如慕容昊,也有失手的時候,畢竟要在一瞬間從長槍下救出這本來必死的人,已經極難,能救下就已經很厲害了,要做到完美,也太強人所難。但是瞬間之后,東方宸就反過來為自己的無知和自大感到羞愧。持槍的人見東方雄以不可能的方式改變了飛出去的方向,心里也是一驚,馬上收槍,想要調整角度再刺一槍。可剛才這槍他以為必中,所以使出了十成氣力,下盤站位也絲毫沒有為收槍做出準備,想要收住這一槍,必須右腳向前踏一步,以右腳踩地的支撐為著力點,才收的回這一槍。可是他剛踏出這一步,只見一個酒杯破風而來,看這酒杯來的速度,若是放任它打到腿上,絕對是不容小視的傷。可是右腳剛剛落地還沒站穩,沒法再更改位置,這人只好把剛剛收回的槍擋在腿前,砰的一聲酒杯打在槍桿之上瞬間碎成八塊。持槍人也因為這一擊的力道踉踉蹌蹌后退五步,險些摔倒。這樣一來,本來要去再刺東方雄的一槍,被這酒杯逼了回去,東方雄徹底脫險,被拉回慕容昊身邊。也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摔在地上受了傷,東方雄這一下居然暈了過去。東方宸趕緊走過去,把東方雄攬在懷里。目睹了剛才這一瞬,東方宸心里居然有一絲興奮。連城訣即便練成也會短命,所以東方家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去試這門武功。換做昨天,你問東方宸,要不要練連城訣,他也會因為怕死而搖頭。只是東方宸剛剛親眼見了慕容昊這絕妙的武功,突然心中生出一種想法,若是有朝一日能練成像慕容昊這樣,不,比慕容昊還高的武功,那少活個幾十年又算什么呢?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便是如此原因了吧!危險過去,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客棧的老板老板娘還有小二見了這陣仗,紛紛嚇得跑到了后廚躲了起來。東方宸回過神來,才開始仔細觀察來人。這人所使長槍,通體漆黑,看來不是尋常材料所造。一身黑衣,衣服上用紅線繡著類似江水波浪的圖案。可怖的是,這人左邊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刀疤傷及嘴唇,使他的上半部分嘴唇看起來好像被分了兩瓣。東方宸雖然不經常在江湖上走動,但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也大多知道。按這人所使兵器和臉上的疤痕來推測,他已經大概猜到了這人是誰,于是便脫口而出。“玄槍張大沖……要是這樣,那么銀劍陳千也應該……”東方宸話未說完,只感覺頭上一陣重壓,頃刻之間,酒桌上方的屋頂瓦礫盡碎,一個和張大沖穿同樣黑衣的人,手持一把通體銀色的長劍從屋頂落下,剛剛感受到的重壓是他的劍氣。這人肯定就是和玄槍張大沖形影不離的銀劍陳千了。這種情況,東方宸能想到的,就是趕緊抱著東方雄,跳出劍氣范圍,否則等劍氣落下,可能就要身首異處了。可東方宸剛要起身,卻被慕容昊按住肩膀坐了下去“借你家傳寶劍一用”慕容昊右手拿起星宮舞,左手按住東方宸一發力,借著這力道一躍而起,直迎著陳千而去,兩把寶劍相交,發出嗡的一聲響。慕容昊沒有直接和下落的力道相抗衡,而是揮動星宮舞,帶著陳千的劍向右邊張大沖的方向甩過去。如此一來,垂直下落的力道,被化解成了向右的力道,陳千在空中沒有著力點,只能跟著慕容昊的牽引飛向張大沖。而慕容昊也借著反沖力向左落下。劍氣被抵消,兩個人一左一右的落下,這樣的結果就是,桌上的酒菜分毫不受影響。東方雄的筷子放在桌上,竟然連震都沒震一下。“星宮舞,好劍!”慕容昊把星宮舞放到長凳上,繼續坐到酒桌上,給東方宸倒滿一杯酒。“三生會形勢危急,沒能設宴款待東方兄弟已是失禮。就準備了這點粗茶淡飯,怎么能讓別人再來搗亂。來,干杯,我酒杯碎了,直接用壺,東方兄弟不要見笑!”說罷慕容昊端起酒壺往口中倒酒,東方宸也跟著干了一杯。“慕容昊,你也太看不起人!”玄槍銀劍兩人大吼一聲,一齊沖過來。東方宸站起身想要幫忙,慕容昊沖東方宸搖搖頭。“我的事情,不勞東方兄弟插手。”慕容昊起身迎戰,張陳二人全力進攻,慕容昊雙手背在身后不動,卻仍然游刃有余。張大沖全力一槍刺過來,被慕容昊輕松躲過,張大沖本人卻因為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滾到了酒桌旁邊。張大沖起身并沒有再朝慕容昊殺過去,而是回身朝酒桌刺出一槍,原來之前全是做戲,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打翻這一桌酒菜。慕容昊發現之時為時已晚,想要回身阻止張大沖,卻被陳千奮力一劍封住去路。哐當一聲,長槍刺中酒桌,桌子裂成兩半,一桌酒菜全都打碎在地上。張大沖收槍,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神色。慕容昊看著一地酒菜,嘆了口氣。“東方兄弟,看來有人誠心不想讓我們吃好這頓飯。那我也沒辦法了。”慕容昊此話說完,一直背在身后的雙手終于拿到了身前,一躍到了張大沖身前,兩招就卸掉了張大千的長槍,第三招一腳把張大沖踢倒門口。陳千見狀趕緊挺劍上前相助,慕容昊躲過一劍,閃身到陳千背后,抓起陳千右腳,拎起陳千像丟沙包一樣把陳千扔到了張大沖旁邊。慕容昊輕哼了一聲“就派這種貨色過來,截江亭也太侮辱我慕容昊了吧。”玄槍銀劍兩人見完全不是敵手,爬起來奪門而逃,慕容昊竟也沒去追。看見慕容昊如此輕松的料理了兩人,東方宸沒有感到欣喜,反而心生一絲涼意。自己終究還是被算計了!現在看來,以慕容昊和這兩人武功差距之大,剛剛陳千從屋頂來襲那一下,慕容昊根本不需要兵刃便可以應對。可他卻故意亮出了星宮舞,還大聲說了“借你家傳寶劍一用”。現在又放走了這兩人。星宮舞造型奇特,就算東方家再低調,截江亭早晚查得到他東方宸頭上。這樣一來,東方家就算不想幫助三生會跟截江亭作對,也不行了,因為東方家和截江亭作對已成定局。人在江湖,處處都是機關算盡。想到過不了多久,自己也要卷入這樣的算計之中,東方宸就一陣發怵。慕容昊走到門口,望了望外面,轉頭對東方宸說道。“東方兄弟,截江亭不會只派這點人過來,這兩個只是打頭陣探風的,一會肯定還有源源不斷的人過來。我拖住他們,你帶著孩子快走。以后的事情,就仰仗東方兄弟了!”東方宸點點頭,一手拿起星宮舞,一手牽起東方雄,站起身就朝門口走去。“別走門,走窗。”慕容昊一躍到了后窗前,推開窗子。窗外站著一個人!這人一身白衣,一副書生模樣,長得眉清目秀,看起來弱不禁風。但慕容昊見到此人,臉上卻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緊張神情。“東方兄弟快跑!”慕容昊大喊了這一聲。白衣書生亮出兵刃,是一對精致的子午鴛鴦鉞,書生從窗戶跳進來,飛速的和慕容昊過招。只聽當當當當的聲音不絕于耳,兩人手上招式奇快,幾秒鐘之間好像已經過了上百招。慕容昊邊戰邊退,退到剛剛坐著喝酒的長凳上,終于不退了,兩人的過招也停了下來。書生面帶笑意向后退了兩步,慕容昊緩緩坐到長凳上,東方宸趕緊迎上去,慕容昊身上沒傷,但表情卻不對,東方宸站在慕容昊身邊,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咳!”慕容昊咳了一聲,全身一震,東方宸這才看見,慕容昊的胸膛上肚子上開始滲出一個一個的血點來,每一個傷口都很小,但是密密麻麻起碼有四五十個。原來剛剛那幾百招中,慕容昊已經被鴛鴦鉞細小的刀刃刺中幾十次。血越流越多,很快染紅了整件衣服。“快跑……”這是慕容昊倒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袁飛,你又搶我們的功。”一個女人聲音從外面傳來,隨即屋里走進來十幾個人,剛剛被收拾過的玄槍銀劍也都在其中。門外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東方宸從開著的門向外望去,門外已經被幾十個穿著和玄槍銀劍一樣制服的人團團圍住。“先下手為強,我可沒有搶”白衣書生笑著說道。東方宸觀察這些人,這十幾個人相貌形態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沒有穿和玄槍銀劍一樣的制服,按東方宸猜測,可以不穿制服,在截江亭中應該代表者更高的級別。一個袁飛已經望塵莫及,何況來了這么多。這啟明星,還沒亮起來就要熄滅了。跑什么跑,等死吧。這是東方宸對自己最后的決定。此刻東方宸最后悔的,便是這次不知道事情大小,帶了東方雄出來,連累他跟著自己一起死。“這還有一老一小,怎么處置?”袁飛指著東方宸父子問到。“殺了”先前說話的女子輕描淡寫的說道。“我胳膊有點酸,你來吧。”袁飛朝著那個女子說。“無聊”女子說著,一躍而起朝東方宸襲來。還是要拼一下!東方宸突然改變了主意,他握緊星宮舞,使出全力,朝女子劈砍過去。“哼哼”女子輕笑一聲,一個空手入白刃就拿住了星宮舞,手腕一發力,星宮舞旋即脫手。女子右手一探,輕輕松松就逼到了東方宸咽喉之下,眼看只有寸許就捏到了東方宸的喉嚨,她的手居然停了。因為有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這只手一發力,東方宸只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女子驚叫一聲,使了個虛招逼退這人,整個人極速的后退,退到了人群中。女子的手腕彎折,骨頭明顯被捏碎了,她喘著粗氣,眼睛里居然疼出了淚花。東方宸抬頭一看,這人居然是剛才給自己上菜的店小二。袁飛見狀先是一驚,隨即露出的驚喜的表情,但這驚喜中透著嚴肅,再也沒有之前的隨性和輕浮。“意外收獲,正主居然沒走。”袁飛微笑著說。店小二緩緩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慕容昊的臉。袁飛看了看倒在地上滿身是血的那個“慕容昊”,朝真的慕容昊笑了笑說道:“慕容大俠,殺了你的老部下林老頭,實在抱歉。”“不用道歉,一會兒馬上讓你們都還回來。”慕容昊輕描淡寫的說道。袁飛轉頭看了看身后的十幾個人,說道“各位,這次咱們就別搶功了吧,容易把自己搶死。齊心協力一起殺了他,一起去向老大領賞,如何?”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鄭重的點了點頭。慕容昊緩緩蹲下,小聲朝東方宸說道“黎明會不會來,全看啟明星了……走!”慕容昊掌風一帶,直接把東方宸和東方雄兩人從窗戶丟了出去。袁飛離窗戶最近,跑過去想追,慕容昊又一拍地,窗前十幾尺范圍內的地磚全部拔地而起,飛在空中。袁飛跑著跑著發現地面整個被抬了起來,趕緊閃身后退,但是即便這樣,還是被幾塊地磚砸中,受了輕傷。慕容昊掌力一收,飛在空中的地磚全部聚攏到他面前。“呵!”慕容昊大喝一聲,地磚被張力震得碎成無數片,朝對面眾人飛去。慕容昊也一躍而起,跟著碎片一起殺入敵群。小小的徐家客棧,即將見證一場這個武林最高級別的決戰。但,這個武林的斗爭,還遠遠沒有完。啟明星要面對的,是黎明前最黑的黑暗。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二,長陽殿之變在帝都卷起了權力的漩渦,勤王派的武林志士隨之喋血街頭。但英雄時代的故事包括上一代的血淚和下一代的輕狂,前輩頹然謝幕的同時,野心勃勃的后輩擠在臺邊,等待著自己登場的一刻。在沒有刺客和御林衛驚擾的南方,少俠們關心元宵節多過御林衛清剿三生會的戰況,棗泥和彩燈是今天的主角,故事便從這里開始。南境平樂城,大喪的詔書還在曲折的山路上隨著信使顛簸。家家戶戶正忙著做元宵,掛彩燈。孩童忙著偷食廚房多出的棗泥和喜沙。平樂城古拙的方解石街道浸潤了香甜的炊煙,整座城市籠罩在安寧的清氣中。現在是大清早,街上行人稀稀拉拉。賣彩燈的推車在路面上軋出嘎吱嘎吱的脆響。一個白衣少年背著一把三尺余長的重劍走過鬧市,少年的面貌清秀,像是哪個富貴家的公子。但他背上的劍太過搶眼,藏青色的劍柄上刻著石紋劍格,收入鞘中的劍身又寬又厚,僅僅看一眼,重量感就讓人呼吸慢了半拍。背著這把劍讓面貌稚氣的少年看上去也恍然有了些年紀。“彩燈啦,連心獅子,黃牽牛,蜈蚣兒……”好在元宵節街頭被彩燈推車點綴了鮮亮的顏色,人們的注意力轉瞬即逝。少年略微低著頭沿街向北走,低頭的程度像是對行人表示自己不想引人注意。剎那間,藏青色的重劍就只剩在街角閃過的影子。少年名叫東方雄,背上背的是家傳重劍——“星宮舞”。東方雄最終走到了城墻邊上,這是一大片池塘,由南向北有數十丈寬,過去似是旱期的蓄水池,如今水渠修通,蓄水池無人打理,成了一片荒凄的景觀。東方雄掏出兜里折成小塊的紙條,上面寫著地址還畫了圖,他抬抬頭,看到了池塘那一頭,陳家后院的白墻。過去十五年父親不允許他來這里,現在他來了也不敢從正門走進去。東方雄縱身一躍,勢大力沉地落到池塘里的大石上。但巧勁一轉又再次跳起,連跳了十幾次后終于來到后墻邊上。他跳起在墻上一點,最后落在黑瓦上站穩,伸手扒開箭竹伸出墻邊的葉冠,陳家后院終于映入眼前。我能認出她來么?這個念頭在東方雄腦袋里亂撞。十五年之前,東方雄的父親東方宸也是在這片池塘附近遇到了東方雄的母親,兩人一見傾心,很快到了成家的一步。但那時東方家急于讓獨子和當地武林大家結親,以便在平樂城開設武館,安定下來。在家人的強烈反對下,這對戀人決定放棄這段姻緣。然而,東方雄的母親當時已經懷上了東方雄,她知道如果自己說出來,東方宸大概會不惜與家族決裂要挾族人認可這樁婚事。但她不忍讓他就這么斷送了在武林的前景,也害怕東方家會逼迫他把孩子收走,以至于這次邂逅到最后沒有任何東西留下。于是她隱瞞外人,獨自把孩子生了下來。和所有一時糊涂的女人一樣,她很快陷入潦倒和疾病的境地。終于有一天襁褓中的東方雄高燒不退,她掙扎再三,最終把嬰兒和東方宸留給自己的唯一一件東西——那柄重劍,留在了東方家門口,自己獨自離開。她不敢奢望東方家連自己也接受,但如果只是孩子,也許刻板的族長也會網開一面。東方宸留給她的重劍是重逢的信物,失去了它讓她失魂落魄,很快到了瀕死的地步。然而命運就是這么愛捉弄小人物,在病危的時候她遇到了陳藥師,憐憫她的處境,憐惜她的容貌。不顧她的名聲,娶她做了唯一正房,從此她就是陳戚氏。在這世上,對一些人彌足珍貴的勇氣,另一些人卻能輕易地拿出來,所以幸福永遠降臨地不均,多數緣分走到最后都是不幸。再往后,東方宸把所有家業的繼承都推給了兩位兄長,自己專心閉關練劍,撫養兒子,至今未娶。在父親醉酒的時候,東方雄聽聞自己在平樂城還有這么一個母親,就在城墻邊上,離他家不過一個時辰的路。但是這十幾年父親都沒有走過這條路,也不允許他來。東方雄緊張地張望著,幾乎不能在瓦梁上站穩。微風習習,箭竹散發出淡雅的香味,仔細一看整個小院滲透了這種雅致,雕刻講究的石燈籠,修飾整齊的花圃,小院里早早掛起了彩燈,拱廊的地上還散落著孩童的玩具……孩童的玩具。東方雄愣了一下,對啊,十五年過去了,既然那個薄情的男人連一次也沒有再露面,為什么陳戚氏不會再生下屬于自己的孩子?東方雄這么想到,自己真是愚蠢,父親不讓自己來這里必然有他的原因,對陳戚氏來說,他不過是十幾年前的一道陰影,干嘛還要再出現,攪擾她的生活?甚至帶來了父親的佩劍,想要和她相認?正在東方雄不決的時候,陳戚氏走了出來。體態輕盈,步履柔弱,面貌看不出老去的痕跡,她穿著湖藍色的絲帛,美麗絲毫沒有因年齡而收斂。這衣著換了同齡的女人都會顯得太張揚,顯出要和年輕女孩一較高下的荒唐。但在她身上,絲衣像湖水一樣帖服而下,舉手投足間的美像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壓抑。或許她的丈夫就是看出了這一點,才允許她在家中穿這么鮮亮的顏色。看著她,東方雄感到任何人想要埋沒這個女人,都是罪過。何況辜負她。陳戚氏走進拱廊,彎腰撿起散落的玩具。這是她故意買來擺在這里的,為了紀念不能相見的兒子。她聽到院墻上方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抬起頭,卻只看到微風撥弄著翠綠的箭竹。 二,東方雄輕輕從墻上落下來,他想自己往后應該不會再來了。落下的過程中他有點走神,沒注意到發生了什么,只感覺突然整個人向后飛了出去。東方雄在空中一旋身,旋身在水面上抽了一下,猛地騰起,終于在一塊大石上站穩。他低頭一看,身上已經濺滿了浮萍。“臭小偷,大白天的敢爬別人家院墻,本大爺就替這家主人收拾收拾你。”東方雄這才看清,前方不遠的石頭上也站了一個少年,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講起話卻是流里流氣,正沖自己囂張的笑。“我沒有偷東西。”“你是要搶劫?你以為背了把劍別人就會怕你?那劍看著比你人還重,裝樣子也不知道裝得像一點。”東方雄感覺有些火了,在父親閉關之前他很少出家門,從沒有嘗過街頭年輕人之間互相挖苦,更別說拿他的家傳佩劍做文章。“臭小偷,這片池塘是小爺練功的樁子,跑到這來爬墻,你是瞎了狗眼。”原來是練武的小孩沒錢打梅花樁,跑到這來把池塘里的石頭當樁子。一聽到這東方雄感覺對方也沒什么了不起,干脆教訓教訓他。想到這,東方雄握住了重劍的劍柄。“怎么你還要拔劍?傷了人不怕進衙門給你關起來?到時候用鐵鉤穿你的琵琶骨,你就是廢人一個了。”那個少年故作調笑地說,但東方雄聽得出對方看到自己拔劍有些驚慌,想來也沒有和人真刀真槍地打過架。也罷,既然只是個小地痞,用劍傷了人反而麻煩。東方雄把抽了一半的劍送回去,揉了揉拳頭準備上。兩個人隔了一丈許,對方少年抿著嘴似乎在為自己剛才膽怯而懊惱。東方雄看著他突然不那么想打架了,父親閉關才第一天,自己總不該就把多年的禁忌犯了。正當東方雄想開口講和,那個少年突然跳起來。這一跳非同小可,簡直是炮彈直沖著東方雄襲來。東方雄想著怎么會有如此冒失的輕功,自己是躲還是不躲?如果躲開,那少年多半一頭砸到后面的院墻上,少說頭破血流,重則腦漿迸濺。自己要是接住他這一撞,難免失去平衡要栽進池塘里。東方雄最終猛地向前一躍,想在空中踢他一腳幫他減輕撞墻的勢頭,然而自己再找機會彈墻落地保持平衡。半空中他一腳抽出去,那少年卻像影子一樣一閃沒了。東方雄頓時一愣,被那少年抓住了衣襟,一把扔向池塘邊上。原來對方的輕功這么高,自己小看了他,怕是馬上要輸掉這場打架。東方雄這么想著一頭栽進池塘,頓時滿嘴都是浮萍嗆人的味道。他掙扎著往上浮,好在落水的地方離岸邊不遠,東方雄很快抓到了岸,一邊咳著水一邊心想幸好沒被扔到池塘中間。“臭小偷,往哪跑。”聽到這聲音東方雄心知不妙,一抬頭看見那少年已經嬉皮笑臉地站在岸上看著自己,他一把把東方雄拎上岸,力氣之大匪夷所思,接著就騎在東方雄身上一頓老拳。東方雄頓時發現原來挨打是不用學的,他雙手護著臉掙扎了半天,那拳頭時輕時重,沒完沒了地砸下來,東方雄覺得胸口開始鈍痛,手臂也麻了,他猛地一推終于把那人掀下去,站起身來他突然覺得喉頭一腥,于是猛地一嘔。東方雄吐出一條金魚。小金魚落在泥里猛地拍打著尾巴,打人的少年小心地把它托起來放回池塘,在一旁咳嗽的東方雄看著他放魚,強忍著從背后一腳把他踢下水的沖動。“臭小偷,你武功好差。”“我不是小偷,我……”東方雄頓了頓,他發現身上很輕。“我的劍。”東方雄瞪著面前的少年,剛才在池塘里滾那一下,重劍帶著鞘沉進水底了。 三,“魯陽,后頸,中腿。”“魯陽,前胸,小腹,中腿。”“魯陽,左小腿,中腿,右肩,中拳,林泰勝。”頌武門武館里,幾位大師傅端坐在茶座上,純憑在喝茶的閑余間聽聲判斷著場上的比試。而場上的實際情況就遠沒有這么優雅了。大師兄魯陽已經鼻青臉腫,小腿被踢中之后摔了個結實,如今想爬起來,林泰卻擺好了起手式站在他面前兩尺外,只要他站起來,馬上就會再被踢翻。權衡了一下臉面和疼痛之后,大師兄別過頭去。“我認輸。”“我不服,請教!”魯陽剛剛退下,另一個頌武門門生忽然暴起,入場就是一記重踢逼向林泰。被躲開后,門生重踢連發,呼吸之間已經逼得林泰連退十步。他的氣勢鼓舞了場下的其他門生,紛紛叫好。林泰咬著嘴唇冷靜撥開或閃躲這些踢擊,踢技看似猛烈,實則毫無章法,對方只是想用力道和氣勢壓制林泰,寄希望于他不敢正面回擊。但實際上他踢第一腳的時候重心就太飄,瞄準的是林泰的頭,這樣走高的鞭腿破綻都很大,何況林泰以逸待勞站在場中央看著他沖上來,如果他想,對方踢第一下的時候他就能一腳撩在對方下陰,讓他認輸。但林泰沒有,他耐心等著茶座上大師傅的聲音。對方踢完了一套腿,后退幾步重整姿態,場下門客紛紛叫好,但只有場上的門客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番進攻無效,自己已經落了下風。“好,柴嵩對林泰,開始。”大師傅發話的瞬間,柴嵩作勢要故技重施,快步逼上前,但實際卻打算用一套完全不同的腿技進攻林泰的下盤。然而當他出拳對林泰的面門佯攻時,林泰的手臂突然像蛇一樣翻上自己的手腕,柴嵩驚嘆一聲,翻身橫踢想擺脫林泰的鎖技。重踢踢空了,這是理所當然,他也沒有指望這一擊能傷到林泰,但起碼他已經擺脫對方的攻擊范圍,但事實卻是他的翻踢讓他沒能看清林泰的行動,從林泰的左手翻出又正好鉆進他右手的懷抱。這次林泰沒有手下留情,用柔勁掣住對方的右臂后,柴嵩想要掙脫,林泰頓時把手臂上的力道加到十倍百倍,沒有靠身法取得優勢,而是突然把比武變成了角力,用肌肉和骨骼壓迫對手。“百勁拳!”在場門客無不驚呼。一瞬間,林泰卸掉了柴嵩的右臂,柴嵩臉色慘白捂著脫臼的手臂還來不及喊痛,林泰照準他的面門一記鞭腿踢出——雖然高鞭腿破綻很大,但對手已經失去重心無力躲閃。這一腳踢碎了柴嵩的鼻梁,鮮血汩汩地灑落在臺上,柴嵩癱軟倒地,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慘狀比之前的魯陽更甚。“柴嵩,面門,中腿,右臂,脫臼。林泰勝。”武館里充滿了仇恨的視線,林泰不去理會。有人上來把柴嵩拖走,林泰和茶座上的大師傅對視了一眼,大師傅極其輕微的點了點頭,看到這個動作,他稚氣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或者說,恐懼。站在場中央,把大師兄打的血肉模糊的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臉龐上稚氣未消卻有好幾道疤痕,外套尚顯松脫肥大,但露出的半截小臂卻是肌肉盤結。門客們交頭接耳討論著這個才來兩個月的小師弟怎么就學會了頌武門絕技百勁拳,甚至連這個小師弟語焉不詳的來歷,拜入師門的理由,突然對眾多師兄發起挑戰的目的也一并變得可疑起來。唯一他們沒注意到的是,茶座上的幾位大師傅神色泰然,絲毫沒有吃驚。“眾師傅,讓我來和林師弟切磋一下吧。”一個黑衣年輕人走到茶座邊上鞠了一躬,是大師傅吳道越的兒子吳湍。幾位師傅還是一樣處變不驚地點點頭,就讓吳湍上場。“好,吳湍對林泰,開始。”林泰擺好了百勁拳的起手式,看清了對方進攻的動作——那攻勢松松垮垮,比之前的柴嵩魯陽強不了多少——然后,吳湍的拳頭就砸在了林泰的鼻梁上。林泰眼冒金星,連連后退勉強讓自己站穩,能看清東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前胸上全是血,鼻血順著襟子流了下來,染紅了一大片衣服。“這一拳是為柴師弟還給你。”吳湍挑釁地瞧著林泰。在這場比試之前,林泰覺得自己沒什么特別的期望,但是看到自己衣襟上的血跡,聽到滿場門客沸騰般地替吳湍叫好時,林泰還是很生氣,吳湍不需要下這么重的手,周圍的人又是為什么要以看他挨打為樂?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吳湍上前又是一套連拳,沒有一個門客質疑剛才林泰還能悉數化解的攻勢,現在卻拳拳到肉,皮開肉綻。而林泰的反擊毫無章法,甚至像是街頭小混混打架。“林泰,前胸,中拳。”“林泰,左小腿,小腹,中腿。”“林泰,面門,中腿,頭頂,中腿。”“林泰,后背,中拳,胯下,中腿。”……這場不堪入目的比試竟然持續了一刻時之久,林泰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失去意識的,只記得隨著打在自己身上的拳腳漸漸綿軟,武館的陣陣叫好聲越加狂熱,門客漲紅了面目嘶喊,似乎想要生啖這個十五歲孩子的血肉一般。“諸位,既然犬子打敗林泰,證明了吳家宗室拳法的威嚴猶在,我想趁此機會宣布一件事情,在這場比試之后,諸位應該不會有異議……”這聲音飄飄飄忽忽,似乎從天外傳來。林泰盡量不去聽那個聲音,而是把自己沉下去,沉進自己的血和汗水圈出的一小塊空間里,在這里面,他能聽到一點點動靜,窸窸窣窣,非常輕微,但似乎是一個女子在逗弄自己不足月的孩子。 “篤篤篤,賣糖粥。”“三斤蒲桃四斤殼。”“吃儂肉,還儂殼。” 大概過了很長時間,也可能沒過多久,林泰被一盆涼水潑醒。他徐徐醒轉,發現是吳師傅的女兒,而自己似乎身處武館后院。“給你的。”女孩扔過來一只布袋,林泰拿在手上掂了掂,大約有三十兩,他把布袋系在腰上,艱難地站起身。“別回來,頌武門容不下你了。”“我沒打算回來。”林泰忘了掩飾自己的語氣,他現在就像一個剛剛干完重活的小孩,拿到獎勵之后開心得忘記了勞累。對方露出狐疑的神色,林泰趕緊裝出低落的樣子,他確實感到疼痛難耐,但同時也感到輕松,幾乎都是皮外傷,對方還算信守約定。看到林泰站立都困難,女孩隨手撿了一根枯樹枝遞給林泰,讓他當做拐杖。“從后門走,讓其他師兄看見不會輕饒你。”“謝謝。”林泰帶著銀子,拄著樹枝走向后門。女孩在一旁望著他的背影,可能是這個場面和想象中的痛打落水狗有些出入,可能是皮開肉綻的林泰到底讓女孩有些不忍,她禁不住走上前扶了林泰一把。“你的百勁拳為什么還擋不住大師兄一般的拳腳?”“你為什么不去問你師傅?”林泰說這句話沒有惡意,他向來討厭解釋,搪塞是他的習慣。但也許女孩聽懂了這句話背后惡毒的暗示,也許只是感到單純的羞辱,她一腳踢斷林泰拄著的木棍,看林泰悶沉地一聲摔在地上,女孩啐了一口,轉身走開。林泰為自己的自討沒趣撇了撇嘴,狼狽地出了后院門。 到了外面,林泰匆忙拉扯衣服,活動筋骨,遮好身上的淤青。他找了條河看自己的倒影,嚇了一跳,這幅慘狀回去過元宵,巷里的人會以為他是去偷錢莊被打了一頓。林泰趕緊抓了把淤泥摸了自己一臉,又擦掉大部分,現在自己看起來像是跋涉了幾個月的山路沒有洗過澡,但起碼傷勢看不太出來了。林泰打點好自己,滿意地起身,發現在河邊不遠處有一個乞丐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乞丐發現林泰發現了自己,不屑的哼了一聲,拉了拉衣襟——就是乞丐也比現在林泰看上去光鮮不少。林泰不甘示弱,在走過乞丐面前時,往他的面前的破碗里扔了一兩銀子。 四,“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中年男人的嗓音像石頭一樣硌的人生疼,東方雄跪在院里,男人轉身進了屋,四下里陰風呼嘯,沒過多久,雪開始下下來。東方雄經常挨罰,他常對自己說這是因為自己蠢,老犯錯。但他心里還有另一個小小的聲音在爭辯。是因為他沒有娘親。東方雄被罰只穿一件單衣,雪花飄到身上帶來溫柔的濕潤,但很快濕潤的地方涼了下去,無盡地往下涼,涼的似乎要結冰,涼到這塊肉從身上消失一樣。每到這種時候,東方雄就會開始胡思亂想。這不對,自己犯得算不上大錯,事后也進行了補救,為什么爹爹要如此重罰他?在屋里爹爹會是在聽他的動靜么?如果他跪得端,會不會過上半個時辰,爹爹就出來讓他進屋?還是說爹爹已經睡了?他要一直跪到明天早上么?     雪很快下大了,陰風呼嘯,雪花像雜亂的墨點亂潑在院里,很快在東方雄腿邊積了起來。這雙腿漸漸僵直,不再融化積雪。東方雄開始害怕,這太不對了,需要有人來叫他進屋,但是爹爹已經睡了。每家的孩子挨罰都應該有一個溫柔的娘親來勸解,自己的娘親呢?東方雄開始想象,在那個藥師的家里,自己的生母會不會一直記掛著自己?如果她該出現的話就趁現在,現在的東方雄最需要她馬上出現。院外面,只有打更人細微的喊聲和不知哪戶的馬車經過。這一點點動靜和風雪混雜起來,造成迷幻的效果。東方雄感覺這風聲大到自己就算喊救命也不會被父親聽見,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場大雪安靜極了,沒有一絲聲音是他需要去聽的。于是他閉上眼,不再控制肌肉顫抖,不再幻想有人來救他,不再奢望爹爹原諒,陷入深而溫暖的黑暗里,如同掉進時間的真空,爹爹的懲罰到此為止,從這里開始他要直接跳到結尾。但那個小小的聲音還在爭辯,以至于在夢里他無數次看到一個溫柔的女人給自己開了門,屋里亮堂又溫暖。再醒來的時候,他裹著棉被發著燒,屋里暖烘烘亮堂堂的。東方雄想閉上眼繼續睡,但他不能,因為東方宸已經看見他醒了。于是東方雄推開被子坐起來,父親膝蓋上放著那把蒼青色的重劍,沉重得像塊巨石。從父親手上接過劍,東方雄覺得就像是接過了父親的一小塊碎片,雙手雙腳都酸痛地顫抖,劍身冰得像是咬了他一口,東方雄覺得眼淚快要涌上來了。但是沒有,他低頭謝過爹爹夜里的照顧,推開門,看到小院里積滿了雪。積雪透著一股溫柔的闃靜,像是一個女性張開的懷抱,東方雄走進院里,拔劍出鞘。天亮了,該練劍了。 嘩地一聲,一只手刺破浮萍伸出水面,東方雄回過神,那只手上攥著自己的劍。太陽懶洋洋的升上中天,已經是中午了。南國的正月不如北方嚴寒,但渾身濕透又是另一說。所以東方雄脫了濕透的衣服在一旁擰干,人凍得瑟瑟發抖,腦子里也不斷浮出父親的樣子——今天的事要是出在父親閉關之前,那是非同小可。和東方雄打架的邱處方則脫了全部衣服,跳下池塘幫他找劍。池塘寬大,水也不是很干凈。看邱處方在水里沉沉浮浮一個時辰,頭發里全是浮萍,東方雄才強忍住沒有把邱處方的衣服也扔下水。“找到了,接著。”邱處方把劍拋給東方雄,后者接住之后趕緊倒干劍鞘里的水,又用臟了的外衣擦拭劍身,爬上岸的邱處方看到這一幕,不禁笑起來。“池塘而已又不是火爐鐵水,要是這都能給劍泡壞了,你這劍也別往下傳了,鐵匠鋪早點打把新的吧。”“別開劍的玩笑,你不明白這劍的威力,剛才如果我拔了劍,掉水里的就是你。”這話顯然讓邱處方大為不爽,他一抹臉,甩了甩頭發里的浮萍,赤條條地走上前。“那再打一次?”東方雄馬上攥緊了拳頭,這一次他不會輕敵了,對方的輕功了得,力氣也很大,自己雖然不能拔劍,但只要用上熠日三劍,帶著劍鞘也應該能取勝。兩個少年馬上繃緊了全身肌肉,雖然衣冠不整還濕漉漉的,兩人還是擺好了切磋的架勢。“啊咻。”兩人同時打了個噴嚏,然后面面相覷,邱處方揉了揉鼻子,往東方雄擰干的衣服邊走。“咱們改天再打吧,我叫邱處方,是天劃槍邱家的二代傳人,知道我么?”“不知道,我叫東方雄。”平樂城是武學大都會,南北武術在這里都有體現,除非是特別有名的流派比如平樂派,頌武門之類,否則有人知道才奇怪。“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把你打下水是我不好,你穿我的,我們到我家去換身衣服,你用劍我用槍,出來再打一次。”東方雄愣了一下,邱處方已經把衣服拋了過來。他接過衣服,愣在原地不動。“怎么你還嫌臟?這比你自己那身干凈十倍不止,別挑三揀四了。”邱處方一邊說一邊把濕的衣服套在身上,動作粗魯,沒規沒矩。但不知道為什么,東方雄不想拒絕。于是他換上了邱處方的衣服,對方一把拉他起來,力氣還是大的嚇人,東方雄為了手不被握疼,也很大力氣地握回去。未來的俠士的道路就這樣交匯了,狼狽得可笑。但英雄的時代就是如此,你沒法預知那些對你一生至關重要的人如何出現,你所能做的只有用全力去握每一個人的手,抓的牢牢的,甚至用懷去抱,用牙去咬。因為等大幕拉起,殘酷的戲碼會化為命運的漩渦,你所錯過的所有人都會變成你的敵人。少年時的一次握手,日后或許就是刀劍相向和后背相抵的差別。 邱處方拉著東方雄穿越了整個鬧市,到他家門口時,東方雄簡直眼珠都快掉出來。炎華樓作為武館,實在闊氣和壯觀得嚇人。乍一看像是海上的巨型樓船駛入陸地,長而高聳的樓宇如同一面巨墻。六層拱廊每一層都張燈結彩,東方雄從下面就能望到武館徒弟們掛彩燈,抬焰火,多人合力搬運舞龍用的服飾。而這樣的“樓墻”佇立四方,合圍成了霸氣外顯的城中城。建筑用的磚瓦、涂漆均為赤紅,檐上雕著朱雀經天和佛剎蓮海,等到夜里燈火齊明,這樓會呈浴火傲立的姿態。東方雄瞪著眼邁不開步,被邱處方一把拉過門檻。過了“炎華樓”的牌匾,先是一面雕著蓮海的石屏風。武館里徒輩團練的鏗鏘喊聲透過屏風傳出。東方雄有些迷糊了,炎華樓是平樂最大的武館之一,館長劉繼云的十六式炎槍自己足不出戶也有耳聞。但邱處方剛才說自己是天劃槍的傳人,天劃槍是什么?東方雄很想繞過屏風看一眼團練,但邱處方一把拽住他,使了個眼色,東方雄接著就被拖著鉆進了石屏風旁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小門。接下來的路程只能用曲徑通幽來形容,邱處方鉆過一道小門又拐進一條小巷,時而走進地窖,時而又穿過后廚,一路上邱處方小心翼翼地藏著東方雄,沒讓任何人看見他。最終,邱處方領著東方雄鉆出最后一段甬道,東方雄滿以為會來到一個鍋爐房什么的,沒想到甬道外有一間頗為雅致的廂房,房間里布置雖然簡單,但好歹看得出是給武館徒輩住的。“到了,這是我的屋子,以后你都可以來我這玩,來的路記住了么?”邱處方說著開始換衣服,東方雄沒有動,狐疑地打量著房間的一切。“怎么了,坐啊。”邱處方上來拍了東方雄一把,讓后者有點惱火。“這是你的房間么?”“怎么?”“你盡走小路繞圈子,我以為你這里燒爐工的兒子。”“那是因為帶著你,讓館里的人看見我帶著個臭小偷像什么樣子?”“我最后說一遍我不是小偷,而且你也不要覺得打贏了一架我就成了你的跟班。我爹昨天剛剛閉關,我還得看著時辰練劍,把衣服還給我,帶我出去。”東方雄以為對方會暴跳如雷,他甚至做好了打一架的準備,但邱處方只是默默地把最后幾件衣服穿好,從柜子里掏出一小塊鏡子理了理頭發。“著什么急,好歹認識了,吃了飯再走。”聽他的語氣,東方雄突然覺得,打架也好帶朋友回家也好,聽到掃興的話也好,對邱處方來說可能都不是第一次了。 邱煜照是邱處方的父親,年過四十,因為外貌堂堂又留著一點胡須,被徒弟戲為美髯公。邱煜照為人處事向來雷厲風行,教徒育子講究正氣。加上年輕時念過幾日府學,舉手投足頗為儒雅,不管是武行里還是市井中,都是人望很高的君子掌門。然而私底下,邱煜照常常對妻兒訴苦,武學大家的后人驕橫跋扈卻位高權重,自己兢兢業業經營這點事業,但派內人丁一直不興旺。君子也好,儒雅也罷,不過是為了撐撐門面,免得在平樂提起天劃派連個提得出的說法都沒有,妻兒和他自己臉上都不好看。用今天的話說邱煜照的公關理念頗為超前,已經搞明白了形象經營和招生需要的聯系。眼下在炎華樓東樓拱廊里,邱煜照筆直地站在里廳大門口,臉色煞然。“哪都找不到少爺。”“什么叫哪都找不到?平樂城只有這么大,他常去的地方只有這么多,你們挨個都找了?”“師弟他們還在找,我擔心耽誤了師傅和劉掌門的饗宴,就先折回來……”邱煜照擺擺手,即便此時他氣得手也在抖,他還是克制著儀態,想讓徒弟感受到他的師長之風。“罷了,既已趕不上,讓師弟們都回來吧。夜里他傷了餓了自會知道回來。”“是。”“還有,難得過節,師娘給你們煮了喜沙團子,你安排一下,給每個師弟送到屋里。”“是,師傅。”趙剛走開了,邱煜照有點悵然。他不顧妻子的抗議讓她給所有徒輩煮了喜沙團子,大徒弟聽來卻不怎么興奮,難道自己做的太過親近,失了為師的威嚴?還是因為趙剛不喜歡喜沙?邱煜照嘆了口氣,每日他為維持人望殫精竭慮,希望能幫兒子把武林前路趟平一些。沒想打兒子毫不領情,在現在這等重要之時還溜掉不見。不能再等了,邱煜照推門進了里廳。一進屋邱煜照馬上神色一振,屋里坐著炎華樓六路掌門。炎華樓作為平樂最大的武館,內里足有六個大家教授武學。其中炎槍劉家和他邱家祖上還有那么一點點情分。邱煜照期望著這次元宵過后,天劃槍被收入炎華樓成為第七家,這樣自己做下的禮和送出去的人情才算見了回應。“邱掌門,令郎……”“糊涂兒子,不知道跑去哪了。各位不要在意,開席吧。”邱煜照堆了滿臉的笑,坐下的反應卻是平平淡淡,首座劉繼云點了點頭,示意開席。轉眼間,碗盤如飛葉穿梭,考究的菜肴應接不暇,邱煜照突然又有些心疼兒子,桌上這些奇珍異獸,兒子怕是見也沒有見過。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五,日過三竿,平樂城已經從含蓄的喜悅中掙脫出來,徹底進入節日的狂歡。廟會,集市,乃至青樓,各處都是一片雀躍。此刻醉生樓的最高處的單間,“異香居”的門牌外邊,兩行侍衛蹲坐戒備。這不同于滿城行走江湖的佩劍俠士,這些侍衛的大氅下面穿著鎖甲和護心鏡,佩劍都是統一制式的方口長鋏。他們蹲坐的姿勢也很微妙,從大氅外面看來確實是坐著,但如果掀開大氅就能看見他們繃緊的小腿肌肉,姿態如同伏虎,隨時能一躍而起。即便如此,光是他們的數量和裝扮也足夠引人注目了,隨著端菜送酒的婢女龜奴進進出出,醉生樓里開了好幾個盤口,有人下注稱異香居里來了皇親國戚,有人則賭這是一次絕世高手的會面,與里面的高手相比,平樂城這點江湖就像退潮后的灘涂。而實際上,異香居里此刻遠沒有什么正兒八經的場面。各色佳肴沒有放在桌上,實際上屋里就沒有一張桌子。各種案板條凳上擺滿了酒菜,當中用毯子和枕頭堆出了一個窩。一個穿紅紗,佩血玉,抹了桃紅胭脂,還用鳳凰花汁染了指甲的女人躺在里面,姿態既慵懶又魅惑。她沖替她夾菜倒酒的小廝們嗤笑,那笑臉像是有氣味,香若龍涎,像是有溫度,溫潤如玉,又像是可以揉,可以搓,軟嫩水靈得讓人心酥。小廝們和她稍一對視,都慌亂的后退逃開,仿佛已經做了什么猥褻之事。但女人不過對他們笑罷了。她似乎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誰,什么身份,是男是女,她就是喜歡對人笑,揮霍自己的魅力,讓她所到的每一個地方都歌舞升平。等這波小廝出去之后,樓下又多了一個盤口,說異香居里的客人是未來的帝選候妃,一個不世出的禍水佳人。不久之后,異香居的門開了,這次不是上菜。而是一個穿著黑錦長褂,戾氣凝重的年輕人。躺在毯子里的女人饒有興致地坐了起來,示意賜座,又自己攬過酒杯酒壺給來客斟酒。“為了趕在詔書前面,走的匆匆忙忙,來不及采買帝都的‘虎魄滴’,一點薄酒,望大人海涵。”女人倒完酒,來客卻沒有喝的意思,女人直接拉過來客的手腕,對方像觸電一樣掙脫了。但女人豪不尷尬,狡黠一笑,斂袂而去,自己喝了那杯酒。“大人無心飲酒,是嫌我無趣么?那小女子還得自罰一杯。”“夠了。”黑錦長褂的主人瞪視著女人的眼睛,但他發現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根本不能直視,睫毛撲閃撲閃,頰上一抹醉顏陀,她消融了所有緊張,讓屋里的氣氛變得輕浮又恍惚。“你就是絳天騅?”“這么難聽的綽號,我該承認,還是默認就可以?”“別裝蒜了,說你們的條件。”“條件是說給有本錢的人聽的,大人,你的手腕上三處有繭,食指中指上各一處有繭,我見過的使槍的好手多了,這么特別的手,還是頭一回見。”來客頓時臉色煞白,女人拉過他的手,他以為是調情,卻不想進屋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掌門他……不想見你。”“那掌門大人真是見外了,我不過一個女流之輩,來喝杯酒不過是助興的小節目。再說不管是炎華樓還是平樂派,要和截江亭合作,膽識和誠意也是基本,對吧?”女人停止了調情,她的眼神如同寒鐵。來客感到氣息不暢,頭暈眼花,猛地暴喝一聲,捏碎了一只酒杯,頓時鮮血迸濺。“妖女,休得再用魅術!”黑衣人踏前一步,然而女人的身法形同鬼魅,竟然自己踏前三步逼到了黑衣人面前。這是臉貼臉的距離,黑衣人的拳腳沒法在這個距離上施展。同時那個笑容又在他眼前晃過,雖然只是一瞬間的晃過,但實在太過耀眼,黑衣人不由地落入了女人的眼波里。只是這一瞬間的恍惚,女人像水蛇一樣貼身游弋到了男人側腹,不輕不重地一拍,黑衣人先是一頓,既然緩緩倒下,鮮血從口中涌出。黑衣人看著自己的血簡直不可置信,他二十年玄鼎功的修為,不說拳腳,就算刀刃,鈍器,哪怕牝牛以犄角沖撞,自己也不會受傷。但剛才女人輕飄飄地那一拍,自己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已經是經絡崩亂,命在旦夕。“你知道我的斤兩了,回去告訴你家大人,他做的對,以后就還有平樂城。我們能趕在詔書前面,就能趕在官府前面。”絳天騅把一塊絲巾扔在黑衣人面前,絲巾上散出烏頭的香味,上面繡著一匹朱紅的奔馬。這時黑衣人才注意到,屋子里所有紅色的東西上面,都散發著一種異香,蠟燭是草烏頭,毛毯是金旬花,各種繁雜的草藥異香形成了香陣,自己從進屋開始就已經中毒,剛才女人那一掌不是打擊,但是點穴,在刺激之下潛伏在臟器中的毒血運作起來,讓他的防御化為烏有。但女人自己為什么沒有中毒?她身上散發著數十種奇妙的香氣,如果每一種都是毒草,現在女人的血應該足夠毒死一頭象。“想乘船出逃,或者傳密信求救……”絳天騅沒有往下說,她扯起自己紅紗的一角,上面沾上了黑衣人的鮮血。雖然同是紅色,卻有些微深淺的差異。絳天騅把血跡擦在掌心,小心涂抹在用鳳凰花汁染的指甲上,指甲于是由粉紅變為正紅。末了她瞥視黑衣人一眼,那眼神已經是看死尸的眼神。“你們……真的……做了?”絳天騅的表情告訴男人她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她站到窗邊望向平樂城城門,一道煙塵正在逼進,那是大隊馬匹行動的痕跡。“詔書要到了,大人,這可能是你最后一個元宵了,咱們還是喝一杯吧?”絳天騅轉身坐下,慵懶地倒酒,自己一飲而盡,之后遞給黑衣人。但黑衣人這時內傷已深,不敢不喝又不敢大動,絳天騅把酒杯塞到他手上,男人急的汗如雨下卻四肢僵麻不聽使喚。“大人無心飲酒,是嫌我無趣么?”絳天騅冷冷地看著男人。“閣下……乃絕世佳人,我等糙人……不配與閣下共飲。”黑衣人斷斷續續的告饒,絳天騅聽了,拂袖狂笑起來。 六,林泰撥開草帳進了小屋,發現屋頂有一束一束的光漏下來。“婆婆,那幫孩子又去扒屋頂的干草了?”林泰一邊問一邊把點心和棉褥放下來。黑暗中,床上忽地坐起一個人影。“林泰?林泰回來了?”婆婆跌跌撞撞地下床,林泰趕緊扶上去。“街里街坊,林泰回來啦!都快出來!林泰回來了。”林泰想勸婆婆先別聲張,遲了。婆婆已經拉著他出了小屋,對陋巷里的鄰居們一通喊,很快街里街坊的老人孩子都涌了出來。“林大哥回來了?”“林大哥帶點心了么?”“林大哥你看我換牙了。”“是林泰?怎么搞得一身泥?”林泰一一答應著,有很多孩子的頭要去撫摸,還有很多老人的好意要謝過。這就是陋巷,平樂城諸多貧民區中的一個。陋巷里以老人小孩居多,老人無兒無女,孩童無父無母,極少數幾個青壯年人都是殘疾,在林泰住進來之前,這里彌漫著奪食的腥氣和等死的臭氣。很多在平樂居住多年的人都不知道文院大街和香流染坊中間還夾了這么一條巷子,但是哪個城市會沒有窮人和棄兒呢?武學大城尤其如此,每一年南南北北的恩怨在這里匯聚,爆發。血案的遺毒最后都流向了這里,這條陋巷。小孩們圍著林泰眼巴巴地要點心,婆婆馬上把林泰給自己帶的棗泥打糕拿出來分了。林泰原本想把這些留給婆婆,所以才不想讓大家知道自己回來了。“都拿去,吃了能長個兒,別搶,都有都有。”婆婆眼睛很不好,半天解不開點心包袱上的結,林泰嘆了口氣,一把接了過去。“臟兮兮的吃什么點心,今天元宵,所有人洗過澡再來領。”孩子們歡呼雀躍。 陋巷夾在文院大街和香流染坊中間,這樣從文院街買了宣紙筆墨的富貴人家經過,看到沿街乞討的小孩會賞些許銅錢。染坊經常把用過的熱水排進江里,一見熱水來了,陋巷的老幼都拿著器皿去接,這一點熱水里雖然還飄著香料和顏色,但卻幫助陋巷的居民挺過了若干個嚴冬。元宵染坊按說不會開工了,但染坊老板叮囑要行善積德,于是伙計們像往常一樣排熱水,而且今天是不帶一點味道的清水。很快陋巷里一片熱氣升騰,孩子們一邊洗澡一邊嬉笑打鬧,林泰也跟著大伙坐在街邊,用水沖洗身子。“林大哥身上怎么這么多傷?”“林大哥摔跤了?”“像是從山上滾下來過。”林泰不由笑了,面前這個孩子天生跛腳,打什么比方都愛說從山上滾下來——放眼望去,陋巷里所有棄兒都有各式各樣的先天不足,有的盲目,有的失聰。林泰看著他們,感覺自己還是幸運的。洗完澡之后,林泰分發了點心,又回到老婆婆的小屋。小屋里還是一片黑暗,林泰看不清婆婆是不是在休息。“婆婆?”“林泰。”黑暗里,那個人影坐著。“婆婆,等一會我去把屋頂補上。”“不,林泰,你過來坐下。”婆婆摸索著過來拉住林泰,拉著他做到床邊。所謂的床就是一副破架子用干草和碎步重新填補好,在這樣的床上林泰一刻也睡不著。“怎么了?”“林泰,以后陋巷你要少來,知道么?”林泰愣了愣,第一反應是婆婆要死了,但在他印象中婆婆除了眼疾沒有別的大病,眼瞎精神也不算差。“怎么了?”“你不該來這個地方,這里是給活死人住的。”“別這么說,婆婆你會長命百歲的。”“有你在我可能會多活幾年,但是活來做什么?我要是有那個膽子,巴不得現在就咽氣。”“婆婆……”“聽我說完。”婆婆緊緊抓著林泰的手,剛來陋巷那天,林泰被人尋仇打得昏死,拖到此處拋尸。婆婆也是這樣抓著他的手把他晃醒了,逼他喝水幫他討飯,之后林泰每隔一段時間會回來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陋巷當成家,但是除了在這里,他認識的人都想殺他而后快。“你的府學考的怎么樣?”“府學之后還有鄉試,鄉試之后還有會試,會試以后還有殿試。路費書籍筆墨都是錢,我付不出,不考了。”林泰沒有說實話。林泰把自己的鄉試名額賣給了有錢的監生,錢用來還了之前給婆婆買藥的債。婆婆在黑暗中嘆息了很久,久到林泰不知道婆婆是不是睡著了。“婆婆不知道你們年輕人在想什么,我太老了,沒法知道。但是我也有過兒子。”婆婆講的很慢,林泰感覺很不好,幾個月以來婆婆都沒有對林泰提起她的兒子。“你想習武,對吧?那就去吧。我兒子以前也是武師,沒打出什么名堂來,跟你比不了。”雖然很暗,但林泰知道婆婆正盯著自己。“婆婆知道你沒有真心要考府學,你什么都愛干,木匠鋪的學徒你也去問了。但是孩子,一個人真心想干成的事只能是一樣,這樣事情讓你驕傲,讓你覺得干上這件事,誰也打不倒你。你的這件事不是府學,也不是木匠學徒,是么?”“我去打拳是為了錢,打的時候我也不覺得驕傲。”“那是因為你沒有為自己打,你為了我們這幫半死不活的去打,事情就成了走過場。如果有一天你能為自己去闖一闖江湖,你會明白的,那是人世上最開心的事情。”婆婆說了很多話,好像很累了,她開始喘氣,林泰扶她到床邊躺下。“你現在看外面這些小孩和老骨頭,覺得他們拿你當家人吧?你不在的時候他們整天罵娘,罵你不回來,罵你不給他們帶吃的和棉褥。如果有一天你死在這,他們馬上會分掉你的衣服,讓你赤條條的倒在溝里變臭,他們會的!”林泰覺得自己又被抓緊了,當婆婆這樣抓著一個人,他知道那是想救他的意思。“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外面,花花綠綠的世界,又漂亮,又有意思,每天能吃飽。如果時候來了,你還能干成一番大事情。”“什么時候?”“它來了你就知道是什么時候,但是所有這些,都需要你先離開這,為自己去外面闖闖看。如果你把這地方當成家,它就把你壓死了,你永遠走不出這條破巷子的影子。”“為什么我一定要走出去?”林泰覺得自己有些慌了,他有一萬個更好的說辭來反駁婆婆,或者說他根本不用反駁,這些話為什么他非要放在心上呢?但是他問了這一句,問出口以后他漸漸反應過來,因為這句話他已經問過自己多次,陋巷的孩子們一點也不可愛,外貌上就是歪瓜裂棗,多數還帶著殘疾,每次回來鄰居們的眼神就像是禿鷲看到了鮮肉,自己真的喜歡這里么?那為什么還要回來?婆婆笑了,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她確實笑出了聲。“你太年輕,覺得凡事都要有個理由,老天給你什么,你都覺得那是道理。但是孩子,你要知道人不是給老天活的。”說到這,婆婆用空前的力氣抓著林泰的手,在黑暗里林泰也能感覺到婆婆扎人的目光了。“給你自己活,哪怕一天,一個小時。活過以后你就知道,凡事不需要那么多所以,你開心比什么皇帝老子都重要。” 從小屋出來,林泰覺得有點恍惚,在武館挨打的傷還在痛,陋巷的孩子都出去撿別人扔的破彩燈了,陋巷里很安靜。他應該一走了之,再也不回陋巷么?怎么可能呢?婆婆那間屋的屋頂很容易漏,過兩天可能就有雪了。有幾個孩子在咳嗽,還得觀察觀察是不是傷寒。但是林泰心里知道,就算真的要走,他也無處可去。自己的元宵只能在陋巷和婆婆過,而婆婆卻讓他走。林泰摸了摸兜里的銀子,邁步走出陋巷,他決定去酒樓,今天他要去耍耍酒瘋,給別人添添麻煩,或者再打場架,這是他慶祝元宵的方式。如果他要證明婆婆是錯的,那他需要先開心起來。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七,“我爹是炎華樓的七當家,教槍術的。看你的樣子劍法也不是很厲害,跟我家學槍如何?”東方雄噎住了,此刻他和邱處方身處炎華樓的西飯廳,長桌長條凳,在這加餐吃點心的徒輩有十幾人。邱處方故意給他塞了燒餅火腿再問,嘴被堵住,東方雄才沒有叫出聲。“不可能!”“你都吃我家飯了。”“改天還你一頓,還有,炎華樓的槍術師傅好像不姓邱。”“那是大當家的,和我家不是一個流派。”邱處方無所謂似地說,但這絕不是不同流派的問題。平樂是南方武林重地,南北武學交匯的大城市,有的武館為了廣招學員,把多個門派匯攏在一起合辦。但是無論一個武館匯集多少門派,也絕不會對同一路武術或者兵器兼授兩個派別的武功。一位師傅教學員另一個師傅負責的武功,行話叫“抵梁子”,是極大的挑釁。如果邱處方說的是真的,那么炎華樓的大當家應該馬上比武驅逐邱處方一家,否則整個炎華樓都會變成笑話。但東方雄多年深居簡出,這些規矩不甚了解,只是覺得有些怪便罷。他左右掃視,倒是注意到了飯廳里另外的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坐在靠中間寬敞的位置上,而邱處方卻帶著他坐在角落里。“你是有意避著其他人么?”“跟他們沒什么聊的。”邱處方的語氣硬了一些,東方雄想了想,不問也罷,于是放下燒餅。“今天咱們打這架,算是認識了。你借我衣服,請我吃飯,改天我會領你上我家,還你的情。日頭過半了,我還沒練劍,必須回家了。”“老是練劍練劍的,你爹是哪個派的?”“我們東方家自成一派的,練的是家傳劍法。”“你爹教你?”“對,但是爹爹昨天閉關了,從今天起靠我自己練,帶我出去吧。”“那我可以上你家去玩了?你娘做飯手藝怎么樣?”邱處方嬉皮笑臉,東方雄突然火了,他覺得面前這個男孩的無禮和輕信肯定不是出自武學宗室,他可能真是個燒爐工的兒子,所以躲躲藏藏上飯廳還避著人。這么想,他給東方雄的衣服多半是偷了別人的,這頓飯也成了贓物。東方雄猛地驚醒,自己已經惹了大麻煩,該走了。但他又看到邱處方一條一條撕著火腿。平樂火腿切分之后依據部位不同有五個品階,好的火腿肉東方雄也就是小時候過年吃過兩次,而邱處方若無其事地把火腿撕成條,扔了大部分,只吃最軟嫩的“火方肉”,這又確實是大家公子的做派。“先領我出去,然后再商量你什么時候上我家。”如果邱處方再不答應,東方雄就要一個人溜了,這會有諸多不便。最重要的是看得出邱處方不想讓他炎華樓的人注意到,雖然不像什么好人,但畢竟請他吃了飯還提了互通來往的邀請,東方雄不想給他添麻煩。“行,這邊走。”沒想到邱處方痛快地答應了,他拉著東方雄往側門去。靠近門的時候,東方雄聽到一陣喧鬧聲,是十幾個孩子鬧哄哄的聲音。里面包括許多習武男孩的共同話題,討論師妹相貌的,討論師傅打罰的,討論十里巷子新賣的玩意,討論翠屏臺新上的刀馬戲,非常典型的男孩小團伙。然而東方雄對這些都很陌生,遠遠地看到那群孩子打打鬧鬧地靠近,他只是下意識地側身要讓他們過去。但邱處方一把抓住了他,那力氣不容置疑。東方雄不知道這幫人讓邱處方想到了什么,但他的臉色變得冷峻,而且拉著東方雄越發大步地往側門的甬道里擠。“你……”“別說話。”東方雄來不及問第二句兩幫人就互相堵住了。對面看到邱處方也是紛紛臉色一沉,露出挖苦的神色。如果東方雄混過同齡男孩的小團體,光憑這個眼神他就應該遠離邱處方。小團體對共同敵人的欺辱是無理由且無節制的,而對方是一伙練武的男孩,現在站在邱處方身邊就很危險了。“杵著干什么,讓路。”邱處方若無其事地開口了。     “沒師傅管的玩意還在這混吃混喝,姓邱的不光窮酸還夠賤的。”一個挺細的聲音冒出來,聽著像是比東方雄還小一些的男孩。小團伙里總有這么個人,羸弱但是伶牙俐齒。這話一出一幫男孩都嘿嘿地笑起來。“讓路,離你們認師傅沒幾天了,現在讓路你們碎嘴我就不追究了。”邱處方一邊說一邊放慢了步子往前走,他聲音很平淡,但步態緊繃,拳頭也已經握緊。那幫孩子中不少人不由地往兩邊讓,還有一些交換著目光不知所措。每個團伙保持團結都需要一個共同敵人,這個敵人需要比較強,才能威懾到團伙里的多數人,同時這個人又肯定要有某個軟肋,足夠讓團伙里的每個人都能自豪地朝他臉上吐口水。“偷藝的雜種狂什么,現在趴下讓我們踩著你過去,我就考慮考慮不趕你們一家人走。”一個男孩站了出來,他個子很高,體格精干。邱處方再往前走兩個人就要撞上,東方雄捏了把汗,現在如果兩邊打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幫邱處方。邱處方不屑地一哼,突然一躍跳到甬道的墻上,再借力一點,越過所有人的頭頂,幾乎要穿過男孩們的人墻了。但那邊打頭的孩子翻手卷住邱處方的腳踝把他貫在地上,邱處方踢開他的手打了個滾落地,起身馬上擺好打架的姿勢。但是邱處方剛才飛身的身法驚了這幫孩子,東方雄之前也吃過這門輕功的虧。“劉大哥,是掠云蹤。”“誰跟你說是掠云蹤?偷學的雜種畫虎不成像病貓,看好了!”怒氣沖沖的男孩一踢地就騰起身來,飛身一腳抽向邱處方,邱處方雙手去抓他的腿,但這一踢飄飄忽忽卻勁道很強,邱處方被帶的飛出甬道,落在飯廳外的石頭地上。外面就是團練的石臺了,一幫孩子都跟出來,那兩個人還在纏斗,但很顯然邱處方的身法慢了太多,被那個少年在臺階、柱子、石獅子上處處借力,上下翻覆,踢中邱處方好幾腳。“劉晟,比這些花架子沒意思,我們要打就用槍,你敢跟我用槍打一場么?”說這話時邱處方已經掛了彩,剛才被踢倒時額頭磕在石階上,淌下一道血絲。他求勝心切地望著劉晟,想靠激將給自己爭取一點機會。“你不要命正好,拿槍來!”東方雄有些慌地握住了重劍的劍柄,他不知道邱處方和這幫人有什么舊怨,但是眼下這兩個人拿上槍對打只有一個結果,就是你死我活。他望了一眼邱處方,他在流血,看起來比下水撈劍時還狼狽。東方雄覺得自己不能眼看著這伙人殺了邱處方,但這才是爹爹閉關第一天,他應該管別家的閑事么?或者說萬一鬧出人命其實非常正常呢?東方雄掃了眼身邊的這些人,不知道他們武功高低,但是這里只有他一個人帶著兵器,突然發難也許能攔下他們……有的孩子害怕了,躊躇不前,有的則很好事,轉身就要去拿槍。東方雄把重劍連鞘貫在地上,金屬擊地的悶響讓所有人看向他。“有什么事也別用不著動真家伙,出人命怎么辦?”孩子們看著東方雄都愣了,剛才他們都忘了邱處方還帶著這么一個人。“哪來的傻子?你在這干什么?”“你們不是師兄弟么,犯不著……”“放你娘的屁,誰跟這雜種師兄弟?你是哪派的?敢跑來炎華樓撒野!”有個子大一些的孩子上前一步就要奪東方雄的劍,東方雄一抖劍背,用厚重的劍脊撞開他的手,一翻劍身貼著那孩子的手抵到了他咽喉前。這種程度的劍招東方雄已經是自然反應,他馬上想起來用這招并不妥,抽回重劍。那孩子后退兩步摔倒在地,一幫人瞬間沸騰了,圍了個圈擋住東方雄去路。“誰敢動他!他是我爹新收的徒弟,是天劃派的弟子!”邱處方作勢要沖過去給東方雄解圍,被劉晟擋住去路。“你家還教劍法呢?又去哪家偷來的?啊不對,是不是連這小屁孩三腳貓的劍法也看上了,收進門下來個師傅偷徒弟,是吧?”劉晟輕蔑地擋在邱處方面前,這下邱處方怒焰高熾,一步搶到他身邊連拳打過去。兩個人都不精于拳腳功夫,貼近了身劉晟的身法優勢發揮不出來,一時間纏斗在一起難分高下。另一邊,一幫孩子圍住東方雄,但是動手對白刃畢竟心虛,半天也沒人敢往上沖。終于有一個膽大地從背后攻擊東方雄,但為了壯膽他前沖時大喊了一聲,東方雄馬上抽身回轉一劍背拍過去,那個男孩還不罷休,雙手抱懷接住這一拍,想把劍拽過來。東方雄翻手一抽,一聲金屬脆響,劍出鞘了。這聲脆響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東方雄大腦一片空白,再往下打,自己必定會傷人,這是在別派地盤上白刃傷的空手,罪大惡極難逃重典。如果棄劍投降,這幫孩子絕不會輕饒了他,甚至打他個殘廢未必會被追究。練劍的時候父親常說:“人強不過情勢。”現在東方雄算是懂了,自己明明有劍在手,卻連自己的生死都難以定奪。“你們想什么?他是天劃派的徒弟,都給我滾開!”不遠處傳來邱處方的喊聲,東方雄瞟了一眼,不知怎么的他已經被劉晟按在地上,正掙扎著朝自己這邊大喊。圍著自己的孩子交換著不做不休的眼神,東方雄已經能想象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了。習武的孩子多少都會去幻想自己有一天叱咤武林,手刃仇家或賊人。自己恰好給這幫人制造了合適的情勢,現在他們的眼神渴望著見血。首先是三四個人一起攻過來,東方雄把重劍舞成一道回轉的鐵色光暈,大開大合地同時保持著平衡,他隨時都能調節防守的方向和姿態,任何一招之后都有收招和后手。莽撞沖上前的孩子馬上被劍光嚇退了。而東方雄腳下逐漸形成成規模的圓圈,重劍在圈外流轉,如星流拱衛著天頂。他使得是熠日三劍中的“宸劍”,這種運劍的方式叫做“天鞏步”。東方家的熠日三劍由家族高祖所創,在劍法,身法,心法中分別糅合了日月星三種天象的規律,分別命名為“景劍”、“望劍”、“宸劍”。這其中宸劍是最工于計算的劍路,步,劍,敵,我,構成了星象中的點和圓,同時觀察所有的軌跡,用劍來串連他們,就能構筑出堅不可破的防守。一開始東方雄和包圍自己的孩子保持著五步距離,隨著長劍揮舞,這個距離達到了八步。雖然體力在下降,東方雄卻從容了起來,現在他任意揮灑也不會傷到這些人,因為他們還沒沖上前,就被掃過的劍光奪取了前沖的勢頭。這柄劍似乎越來越寬了,變成了一片星野,一條銀河。整片星天都隨他的劍飛旋運作,把紫宸天極托舉在中央。“叮”地一聲,東方雄感覺劍背上如受雷擊,一股巨力瞬間把劍身帶離了他控制的軌道,劍柄脫手之后,強烈的震顫還讓東方雄手心發麻。東方雄看到砸中劍背的是一截鐵刺,三棱開刃,尖鉤帶刺。東方雄麻木地抬頭看,剛才有人投擲這截鐵刺打落了重劍,而且打的是劍身而不是他握劍的手,這腕力、時機和準頭已經是另一個層級的武學了。“誰在放肆?所有人都給我讓開!”是個長者的聲音,這聲音讓瘋狂的男孩們恢復了理智,劉晟也松開手讓邱處方起來。邱處方起身后怒不可遏,馬上朝劉晟撲了過去,對方反應不及被撲倒在地,邱處方高舉拳頭要砸向劉晟的鼻梁。“方兒!”這一聲是另一個長者,聽得出對邱處方非常關心,這聲音讓邱處方的拳頭凝固在半空,劉晟趁機一腳把邱處方踢開,兩人站起來。“秦師傅,是邱處方帶了個來路不明的人,闖進……”那個羸弱但口齒伶俐的孩子現身了,湊上前給徐徐走來的幾位長者告狀,被當頭者一個耳光抽得倒向一邊。“孽徒,過個元宵在這里打架,還搞得老子使家伙了。滾一邊去!”東方雄看清了,姓秦的師傅手上還握著一截鐵刺,應該就是剛才打落自己兵器的人。而他身后還有六個長者,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女孩,那六個長者恐怕就是炎華樓的當家們了。看到這,邱處方和劉晟都走上前。“爹。”“畜生!”邱煜照一耳光打在邱處方臉上,響聲清脆,邱處方的嘴角也被打裂了。但和剛才的小個子不同,邱處方身子紋絲不動。“他是我朋友,是他們……”“我問你了么?你準你說話了?六位師傅自己還看不清?需要你在這多嘴?”邱煜照瞪得邱處方低下頭去,東方雄望了一眼邱處方的父親,他呵斥兒子時整個人都因為用力太大而顫抖,看來并不擅于動怒,也許平時是個溫和的人,邱處方看來是沒什么大礙了。而另外六位長者中的一位徑直走向東方雄,他把地上的劍拾起來,又瞟了一眼落在一邊的劍鞘,那幫孩子之一馬上戰戰兢兢地過來撿了劍鞘遞過來。長者一邊端詳這柄劍一邊收劍入鞘,遞還給東方雄。“是城西的東方家么?”“是,前輩。”東方雄沒料到對方會認出自己的劍,這個前輩和邱處方的父親在這些師傅中看起來相對年輕,面前的這個前輩看起來尤其不上年紀。但是他喜怒不形于色,眼睛始終靜靜地盯著眼前的東西,聲音聽來也波瀾不驚。東方雄看著他感覺在看一道影子,感覺不到情感,因此只能畏懼。“你家在平樂速來行事低調,為什么跑來炎華樓還拔了劍?你差點傷了我的徒弟,如果那樣,至少要斬你一截手指作為懲戒,知道么?”“我和這的弟子邱處方是朋友,他好像和這些人有些誤會……”“我沒有問他們,我在問你,為什么跑來炎華樓拔劍!”對方陡然失去了耐性,東方雄不知道他突然發難是為了做給弟子們看,顯示武館威風,還是期待他驚慌失措,吐露什么細節。但是當一個不怒已威的人發怒,這氣勢真如同泰山崩于眼前,東方雄也冷汗直下。“他們說要拿槍,我怕出大事,想攔他們。之后起了點誤會,拔劍是我的錯,怪晚輩草率了。”“他根本沒拔劍,是這伙人拽掉了他的劍鞘……”邱處方又忍不住插嘴,邱煜照又一耳光打斷兒子的話,邱處方正在火頭上還要繼續說,但邱煜照拎住了兒子的衣襟,手上用了幾成力,邱處方幾乎喘不上氣,更別提插嘴了。“劉師傅,孩子的事,沒大礙就罷了。這孩子亮劍是輕狂了些,但是動刑懲戒就未免太動干戈了,今天還是元宵。”邱煜照大概是怕兒子寧可被扼死也要講完這話頭,于是自己為兩個孩子求了求情,但是邱處方也好,邱煜照也罷,他們的話劉繼云都如同沒有聽見一樣,還是打量著東方雄和他的劍。“你父親在哪?”“家父昨日閉關修煉去了,不在平樂城里。”“你父親閉關第一天,你帶著劍上炎華樓來了,看來積怨不淺啊。”劉繼云說著退開了,東方雄沒有辯駁,實際上他說什么,甚至事情本來如何都不重要了。劉晟這時也走上前,劉繼云在他面前停住。“爹。”“你沒聽見邱師傅怎么教訓他家公子的么?你也一樣。”“是,孩兒多嘴了。”說著劉晟就退到一邊,似乎置身事外了。他瞥了邱處方一眼,眼里盡是傲慢。“這事你擔不起,改日你父親出關了,讓他上門來為你今日所做之事請罪。明白么?”“晚輩知罪。”“還有,你亮了兵刃,我們的弟子都還空著手,未免不公平了,你們私下挑個時間,過了這元宵再好好比比,都帶上兵器,可不要再被人家以一當十了。”劉繼云眼神掃過那些徒弟,他們個個都瑟瑟發抖,東方雄不知道劉繼云的話是當真還是只是嚇唬那幫孩子。“劉師傅,事兒不大,咱們回席上?”另一位長者開口了。“回去吧。”劉繼云對東方雄的興趣到此為止,調頭要走,半途轉向邱處方。“邱師傅,令郎既然找到了,要不要隨我們去?”“無知小兒,登不得大雅之堂,劉師傅您先回。”“看來邱師傅今日有些家事要處理,那我們就先行開席不等您了。”劉繼云說著走開了,邱煜照僵在原地,這輕描淡寫的一席話就取消了他在饗宴上的席位。如此一來他之前數月的努力化為徒勞。邱煜照瞪著兒子漲紅了臉說不出話,別的長者交換著目光,盡是竊喜之色。劉繼云快要走出石臺的時候停了一下。“這么大的樓,一拔劍這戾氣就驚了我們,是把好劍,不過……”他頓了頓,最后瞥了東方雄一眼。“邱公子還是趕快送你朋友出去吧。”一行長者走遠了,眾弟子也跟著散了。只留下邱煜照,一個青年男人和一個女孩。“趙剛,送這位東方公子出去,月橋,去找你師母。”趙剛隨即上前為東方雄引路,而那個女孩則無聲地退了下去,東方雄瞥了她一眼,那是個安靜的女孩,面容清冷但精致。當她從邱處方身邊走過的時候,邱處方似乎有意避開了她的目光。東方雄收回視線看向趙剛,這是個不茍言笑的年輕人,他自顧自地走到了前面,示意東方雄跟上去。“邱處方啊邱處方,你長本事長厲害了!跟我走。”遠遠地還能聽到邱煜照的聲音。“我什么也沒做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怪我!”邱處方的聲音更為響亮。“你沒做錯?什么時候鬧事不好挑在元宵跟人打架!我費了多少心血博得六位師傅信任,今天不能在饗宴把該提的事提出來,這些努力都付之東流了你明白么!”“誰稀罕?你擠破頭想進炎華樓,不是心虛?天劃槍比炎槍差在哪?一天一天跟我講什么寄人籬下,求爹爹告奶奶要嫁月橋,你活該被人看不起!你要是在炎華樓收到一個徒弟,我第一個和天劃派恩斷義絕!”邱處方喊得非常激動,講到痛心的地方幾乎聲嘶力竭。已經走出一段路的東方雄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喊完話邱處方大口地喘著氣,邱煜照瞪著他,幾乎不可置信。“你,你……”邱煜照伸手去抓兒子,被邱處方躲開,接著邱處方就背轉身一溜煙跑沒影了。“方兒!”趙剛提醒似得上前一步,擋住東方雄的視線。東方雄會意,跟著他往樓外去。整個過程中東方雄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但趙剛腳步輕快,似乎在告訴他不要多嘴。路過之前東方雄看到的那個石屏風時,他終于看到了,眼下團練已經結束,炎華樓的弟子正熙熙攘攘地排練著舞龍舞獅。看起來似乎在籌辦一個大型慶典。廣場上的人分了好幾撥,每一撥都有不同顏色的布龍或布獅子,這些人有的是青年、有的和東方雄一樣十五六歲、還有的則上了年紀,卻和小孩一樣為這些大玩具興奮著。每一組都是同齡人組成,打打鬧鬧,要開始舞龍或舞獅前相互摟著肩膀圍一個圈,大喊一聲然后各自歸位。看到這一幕東方雄理解了為什么邱處方貴為長公子還要東躲西藏了,在這些共同銜接成龍和獅的小團伙當中,他大概就是后來和多余出的那一個。這一點東方雄是能夠理解的,小時候他每個月有一日可以不練劍,離開院子找巷里同齡孩子玩耍。但除開他巷里的孩子正好十二個,玩拔河就分兩隊,玩將軍打仗就分六隊,玩國戰就分三組,一個月才出現一次的東方雄就成了多余出來的那一個。孩子們會說暫時不缺人,讓他等等看,如果有哪個玩伴傷了或者要提前回家,就帶上東方雄。然而實際上東方雄每次都坐著等到了黃昏孩子們散伙,哪怕真有人摔傷了或者被叫走,孩子們要么抱成團給他打氣讓他接著玩,或者干脆一哄而散,嬉笑著各回各家去了。坐在街沿上的東方雄只能看著大家玩過后留下的一地樹葉或者石子,想象幾個不存在的小伙伴陪自己打仗、國戰。這個元宵對邱處方來說,大概和東方雄不用練劍的那一天是一樣的。“我就送到這里,東方公子,請回吧。”“多謝。”東方雄收回視線,繞過石屏風,踏出了炎華樓的大門。“東方公子。”趙剛的喊聲讓東方雄再次回頭。“我家師傅大概是又找不到邱師弟了,你若是有辦法知道他去了哪里,勸一勸他,畢竟是過節,家還是要回的。”“我怕是不知道。”“無妨,這也是不情之請。”趙剛板著臉作了揖,轉身回去了。東方雄最后抬頭看了一眼炎華樓,也回身往市井方向走了。該回家了。這一趟他從尋找母親開始,遇到邱處方,打架落水,被帶來炎華樓,遇到劉晟一伙人,為了幫邱處方解圍用上了劍,到最后被炎華樓的師傅責罰,等父親出關還得上門請罪。東方雄頗有些惱火,邱處方就什么也不用管這樣跑了,到現在他還不知道邱處方在飯廳里撞上那幫人時,為什么不退反進?總之他該回去練劍了,這一半天充作過去十天休息的經歷也有富裕,當務之急是回家練劍。至于邱處方,自己就算想幫他,也確實不知道他會跑到哪去。東方雄突然愣了一下。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八,邱月橋快步穿過西面花園,朝師母的廂房過去。她穿過花圃間的石子路時,布鞋軋出細碎的響聲,園子里的炎華樓弟子們馬上注意到她,所有視線都朝她聚焦而去。這些視線都是外表漫不經心,內里焦灼火熱,換一個臉皮薄的姑娘站在這里,會覺得自己要被這注目點燃了。她生來是個漂亮的女孩,而且與人為善,容易相處。小時候她并不叫月橋,而是叫杏兒,父親是西嶺一個小派的二把手。但后來父親傾全家之力加入三生會,與絕部頭領定了一生之盟。自那以后她們一家人顛沛流離,父親死于江湖恩怨,她的家人被過繼給三生會別的弟兄。再然后,這位弟兄也身死,她和家人又被托付到另一個男人名下。那段時間的驚慌和辛苦,讓杏兒一再懷疑,父親入會的盟誓里有怎樣的宏愿,需要他們一家做這般犧牲。此后有一回,杏兒隨不知第幾個的養父參加新會眾定一生之盟的儀式。那一晚她看到了篝火,美酒,烤肉,男人們縱酒宴樂,紅光滿面,杏兒陡然產生了對自己命運的厭棄。哪有什么宏愿和覺悟?父親是驚人的糊涂,對家人是驚人的不愛,才會把自己交付給了兒戲一樣的盟誓。那時,杏兒的母親是逆來順受的,對紛亂的江湖早就沒有期望,惟愿平靜地活下去,以時光祭奠亡夫。于是杏兒一個人逃了出來,斬了長發裝扮成男孩,一身麻衣跋山涉水,到江邊干重活,在泥水里打滾。她想攢夠錢到安定的南方去,遠離這場鬧劇。終于有一天,一個渡江的翩翩君子經過,一眼看破了她的女兒身。那人也是一派掌門,帶著寥寥幾個門眾正往南走。于是杏兒洗凈身上的污泥,對掌門講明自己的身世,眾人都驚艷于她的容貌,也欣賞她的強韌,于是從那天起杏兒便成了天劃派的小師妹邱月橋。之后父慈女順,兄友妹恭。“杏兒”這個名字和其背后的一切都被埋進了很深的過往里。她的頭發也漸漸長到了昔日的長度,如錦如緞。經過江邊謀生的那段日子,她變得擅于隱瞞,情緒也收斂到了冰冷的面龐之下。她的心思在更深遠的江湖里,讓她在同齡人中間顯得格外出挑。有時邱煜照擔心她成熟得太早,等到男人們長到能理解她的歲數,她早就徐徐老去。月橋倒是不害怕孤獨,眼下她唯一的愿景就是借養父把自己中斷了數年的人生續上,再不要被卷入哪個男人幼稚的鬧劇里去。不過威脅到她目標的人,眼下就有一個。邱處方的幼稚像極了月橋的生父,平日里游手好閑,俠義豪情掛在嘴邊。心血來潮便出去惹一通麻煩。全家人都拿他沒什么辦法,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和生父太像了,月橋竟不是特別討厭他。出了園子,月橋轉過角進了拱廊,卻發現劉晟站在角落里。看他的樣子,并不奇怪月橋的出現。她不想搭話,就這么徑直走了過去。“師妹。”“我們還沒有加入進來,別這么叫。”月橋甚至沒有停下步,劉晟于是跟著走上來。“沒關系,父親那邊我去說。”“炎華樓不止你父親一位師傅。”“我爹開口了,其他師傅不會不給面子的。”月橋站住,定定地看了劉晟一眼,按理說他正說著要幫助邱家的事情,月橋不至于動怒。但是他眼神忽閃忽閃透著心術不正,似笑非笑的樣子輕慢又虛偽。月橋感到真是討厭極了。“勞煩你再不要私底下找我提這些不合時宜的事了,免得被別人聽去,說出什么不當的話來。也請您不要再為難我師兄了,他是什么樣的人,我清楚得很。”月橋冷冰冰地說完,快速朝拱廊那一頭去了。留下劉晟愣在原地。 劉繼云處置完石臺上的事,沒有返回饗宴席上,而是聽了一名徒弟的傳話,撇下所有旁人,回了自己的居室。眼下,室內床上倒著一個黑衣年輕人,面色發紫,手腳腫脹,對外界刺激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一位藥師正為他放血拔毒,另一個青年男人站在一旁,看到劉繼云過來,起身作揖。“師傅。”“怎么回事?”“師弟還清醒的時候說,截江亭沒有給我們還價的余地,說如果我們做得對,就還有平樂城,如果做的不對,他們的人會比密信、官府、救兵都來得快。”劉繼云臉色微微一變,但馬上恢復自然,他在一旁坐下來。“錢辛怎么樣?”“中的毒很復雜,但不致命。”大夫猶豫地說。“會傷及武功根基么?”“老實說,這種復雜的中毒情況老朽從未見過,現在為他放血拔毒也只當是做些一般處理,其實看他的氣血狀況,過個月余,這毒當會不治自愈。”大夫額頭上掛著大粒汗珠,看來對這種奇妙毒性也是束手無策。劉繼云擺了擺手。“既然不必醫治,梁伯你先出去吧。”大夫于是告退。關上門,劉繼云的表情又有了些微變化,眉宇間終于顯出一絲坐不住的神色。“師傅,我們何不答應了他們?現在三生會大勢已去,如果能和截江亭做成交易,我們可就是乘上了東風啊。”“糊涂!三生會里有多少鬼神之士?別說大勢已去,就是全會覆滅,只要有那么一二個余黨幸存在外,這樁交易就絕對做不安生。”劉繼云捻著須皺眉思索,面前的徒弟遭了呵斥便不再開口。“這股東風,咱們寧可不乘,或者晚一些乘。不能出頭太猛,招惹怨懟。”“師傅的意思是?”“譚奇,等詔書到了,你好好觀察平樂派和頌武門的反應。”“是。”說完話,劉繼云又瞟了床上的錢辛一眼。“把他藏起來,傳話說他趁過節告假回家探親。讓梁伯日夜觀察,讓他早些好轉。如果拖得太久,被外人起疑。那就得處理掉。”“是。”床上的錢辛還是一動不動,譚奇對他投去同情的目光。之后,劉繼云起身整了整衣服,要往外走。“我該回去赴宴了,后面的事交給你辦。”“邱煜照他們一家還沒有死心?”“要讓他們死心就一句話的事,但是天劃槍譜還沒到手,不能操之過急。”劉繼云說完便出門去了,譚奇試圖搬動床上的錢辛,但腫脹起來的人沉重難當,搬了幾下,他竟然掉下床去,頭在床邊上磕破,血淌在額頭上。譚奇顧不上地上的師弟,趕快檢查床邊有沒有磕壞,這套黃花梨木的臥具是師傅的愛物,如果損壞,難免是要挨一通重罰了。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九,天黑的時候,詔書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哀帝駕崩,全國大喪。按律國喪期間是禁止宴樂的,但這畢竟是元宵之日,詔書送遞平樂又已經是未時四刻,全城百姓早就備好一切架勢要大興慶典。知府斟酌再三,取消了幾個公共性的慶典,但保留了夜里的焰火。平樂百姓,尤其是武林眾人要感謝這個勇敢的知府,他面對圣諭時的一時惻隱讓之后多年的紛亂來得和緩了一些。于是,慶典取消,備辦慶典的藝人提前領了工錢,各自回家與家人團聚。暮色四合時分,街頭做小買賣的生意人也漸漸收攤了。一日的勞作換來入夜后的安寧,一種心滿意足的倦怠彌漫在街頭巷尾。但是隨著行人漸漸稀少,仍在街上走動的人顯得越發形單影只起來。沒有了慶典的鑼鼓和樂器,平樂的街道反而陷入一種很深的闃靜。鎮國寺的暮鐘敲響了,鐘聲驅趕最后幾個貪玩的孩子回去家人身邊。暮鐘一聲接著一聲,家家戶戶只當它是余興的伴奏,只有柳巷的詞人會想到這鐘聲是在為一位帝王送葬,借此感傷一番。東方雄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捧著衣服,慢步又走到了池塘邊上。這時天已經黑透了,但他聽得見池塘里邱處方飛身的動靜。邱處方也察覺到他過來,跳出池塘落在他身邊,兩人對視了幾秒鐘。東方雄湊上前,遞給他衣服系成的包。“還給你。”邱處方接了過來,不著一詞,轉身要跳回池塘里的石塊上。“你爹在找你,你不回去,他肯定過不好這個節了。”“過不好是他自找的,不是因為我。”邱處方好像又打消了繼續練輕功的想法,在池塘邊坐了下來,東方雄放下燈籠,也坐到他身旁。這一天平樂城里大大小小的池塘水渠里都放了河燈,并蒂蓮,長壽花,點了蠟燭放下水,在晚風中變成一團團徐徐飄動的橘光。但唯獨城墻根下的這片池塘被遺忘了,光禿禿的水面上氤氳著黑暗,大概也是因為太暗了,邱處方怕掉下水去才不再練。“你為什么要到這來練?炎華樓沒有梅花樁么?”“你看到那些人了,他們不想在炎華樓看到我,我也不喜歡他們,這里很清靜,而且下面有水讓我更小心步法,劉晟練輕功時樁子下面鋪的是鐵釘,有一天我也要這么練。”“天黑了,你怎么辦?”東方雄輕聲問,邱處方沉默。其實如果東方雄再晚一點來,邱處方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這了。他不想回家,所以大概會沿著平樂的街道到處走走,最后會到哪去?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的?”“我看你在那邊的樣子,就知道你經常來這了。”“你回家練劍了么?”“練了,練完了看天還沒黑,就想出來還給你衣服。”“那你已經還了,快走吧。”邱處方撿起燈籠遞給東方雄。“你那劍法還可以,但是也贏不了劉晟。”“如果我沒有攔住他們,你真的想用槍和他打么?”“當然了。”“你不怕死?”“怕死怎么當大俠?”東方雄愣了,他倒不覺得邱處方的回答多么聰明,但是他的話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自信。東方雄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練武,包括為什么要開武館謀生,為什么要教越來越多的人習武。早些年太爺爺還在的時候他問過一次,老人的回答是因為這些人干不了別的。學武和跑江湖都是賣命的體力活,干上這行的人要么出身太低賤,沒有路可走。要么野心太大,自己的那一點資源不夠施展,才跑來江湖中投機。其實東方雄還有一個問題,他不喜歡打打殺殺,不喜歡父親那把涼得扎人的劍,出身不低賤,也沒有什么野心,為什么他非要繼承家族的劍法?東方雄沒有問出口,他大概猜得到,但是他不想聽家人親口說出這個答案,也不想從他們眉眼的尷尬里感受到它。因為武林世家的孩子生來就是要接手父輩未盡的野心的。“如果你實在不想回家,到去我家坐坐吧,就當作回訪。”說完后東方雄起身,他走出兩步了,邱處方還坐在那里。東方雄回過頭和邱處方對視,天已經太暗了,他看不清對方的眼神是懷疑還是驚訝。同時,邱處方也看不清東方雄的表情是客套還是期許。東方雄覺得他要是再不跟上來,自己就沒有勇氣再胡鬧下去了。他應該回到父親閉關前的生活里去,起床,練劍,午休,練劍,晚飯,練劍,一萬個應該。但是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他心里萌芽,他想了解邱處方看到聽到的那個江湖,想知道不練劍的同齡人每天在做些什么,想打聽打聽,那個他正在慢慢靠近的未來是什么樣的,就像小孩總想偷窺自己即將收到的禮物。“我不去你家,再過一會,我爹消氣了我就回去。”邱處方也站了起來。“好,那保重。”理所應當的回答,東方雄點點頭就掉頭走開。他沒有覺得特別失望,只是好像突然忘了自己今晚本來要做什么,看著鬧市方向的燈火,竟一時分辨不出自己該走哪個方向。“但是我可以領你去個好玩的地方,你要是不用回家,我們可以整晚呆在那邊。”邱處方突然從后面拍上了東方雄的肩膀。 第三壺酒下肚,林泰還是一點醉意也沒有。他基本沒有喝過酒館里有名有姓的酒,現在壺的酒叫“平海騰陽”,喝起來淡如水,也沒有后勁。林泰不知道是今天自己酒量格外好,還是這種酒就是這么文雅。他也不太好意思問店小二,畢竟自己這一身衣服能坐到店里來已經是添麻煩。五谷酒家不是特別高檔的館子,裝飾漂亮一點的二層今天被本地大商包了場。回不了家的長工、小販、馬夫都擠在一樓喝酒劃拳,場面非常熱鬧。林泰則縮在角落里唯一一張空桌上,無聊地用花生下酒。果然今天也不會有什么過節的感覺了,林泰想著打算吃完這盤花生就回陋巷。“老板,兩個空位還有沒有?”“小爺,單桌是沒了,那邊角上那桌就一個人,您去拼一下?”林泰隱約聽見這段對話,很快兩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男孩擠過人群到了桌邊。其中一個神色倨傲,瞥了自己一眼,似乎對林泰這身打扮頗有微詞。林泰不理會他,低頭吃自己的花生。邱處方瞟了一眼林泰的酒壺,一把抓起來,在鼻子前面晃了晃。“這位朋友,跟你打個商量,如何?”“什么商量。”聽邱處方一開口林泰就下定了決心,不管他要說什么自己也不答應。這個人的神色,穿著都很像白天痛揍自己的吳湍,一眼看上去林泰就不大痛快。“我讓店小二給你換這里最好的酒,你把這張桌讓我和我兄弟,如何?”“怎么換?”這倒是有點出乎意料,林泰放下了花生。邱處方笑著示意東方雄坐下來,自己招呼來了小二。“這位小爺,什么吩咐?”“這位朋友喝的酒叫什么?”邱處方指了指林泰。“這是……小店自釀的,平海騰陽。”“給我們也來一壺,再來一份醬牛肉,一份豬耳朵,快去。”小二走開之后,東方雄茫然地看著邱處方,這地方對他來說實在有點吵,若是到了后半夜還這么鬧騰,在這過夜怕是非常受罪。很快小二去而復返,酒菜上齊,邱處方拉住了小二。“小爺,您還有什么吩咐?”邱處方不急不緩地拿起林泰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之后吐在了地上。“這是哪來的狗尿也哪來充酒?叫你老板過來。”邱處方陡然變色,小二也措手不及。如果一般混混如此鬧事,小二一把搡開不去理會也罷,但邱處方是武道中人,力氣又異常的大,小二比他們三人大了五六歲,竟然掙不開邱處方的手。“您可別拿小的尋開心,這是人家的酒。”“兩壺不都是你家的自釀酒么?明明是你睜眼瞎,把好酒給了人家,把兌水的狗尿給了我。現在我的好酒讓人家喝了大半壺,你拿這等糞湯來糊弄我?叫你老板過來。”邱處方裝作憤然的樣子,還故意喊得大聲讓周遭人都聽到,小二漲紅了臉。“大爺,您是我親爺爺,您有意請這位朋友喝好酒吩咐下來就是,可別胡謅什么兌水的狗尿壞了酒家的名聲。我去給您換兩壺好酒來,不多收您錢。要是酒再薄了,您大耳光照著我來,可行?”看到邱處方穿著光鮮又年輕,不知是哪家惡少,小二本已不想去惹。沒想到對方找麻煩找得理直氣壯,腕子上的力氣又不像常人,小二一想還是息事寧人算了。看小二服軟,邱處方松了手。不一陣,兩壺新酒端來,小二陪著笑幫三個人都斟了酒才走開。這壺酒倒出來,東方雄倒是馬上聞到了酒香。“東方兄,敬你一杯,咱們不打不相識。”邱處方學著父輩的樣子敬酒,神色的煞有介事,東方雄覺得有點做作,點了點頭,端起來一飲而盡。綿甜爽凈,比父親冷天買回家的燒刀子香多了。東方雄舔了舔嘴唇,邱處方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傲氣起來。“這酒家做生意一直不甚規矩,不是看錢上酒,是看人上酒。東方兄要是想嘗嘗他家的自釀,記得穿的漂亮些,要酒的時候喊大點聲,小二覺得你不好惹,自然會把好酒給你。”邱處方舉杯抿了一口,放到一邊。“不過就是他家最好的酒,也依然就薄酒而已,今天炎華樓饗宴上的酒,都是從醉生樓的酒窖買出來的。那種酒存在酒窖里,窖藏的劣酒都會受到影響,品相慢慢變好。這位朋友,你嘗嘗看?”邱處方依然倨傲,林泰端起杯嘗了嘗,果然和剛才那三壺全然不同。林泰突然覺得非常掃興,連和邱處方過不去的興致也沒了,他的酒錢之前已經給過,于是起身便走。東方雄看著林泰起身,他身上透著一股被打敗的氣息。看他走東方雄竟然感到一絲絲興奮,原來恃強凌弱是這種感覺。他瞟了眼邱處方裝模作樣地抿酒杯,放佛明白了他爭強好勝的原因。但同時東方雄又覺得有點不快,這不是和劉晟一樣么?所以邱處方和劉晟想干的事情應該都一樣,他們武功越高,就能把越厲害的人趕走,和更厲害的人坐在一桌,那時他們就可以行一些武林高人的風雅之事,美其名曰光大門派,譽耀門楣。但是就像邱處方和劉晟一樣,把他們的位置換一換,邱處方就成了那個仗勢欺人的惡少,他也就不會在這陪邱處方喝酒了。東方雄覺得自己不太喜歡這樣,在猶豫要不要請那個看著落魄的年輕人回來。這時不遠處傳來了喧嘩。“巷子里的人說的就是這。”“他肯定在里面,找。”“不想惹麻煩的都別動,這是頌武門的事。”一眾武館弟子沖進酒家,堵住了門口。店里的食客們紛紛避讓,一時大堂里擁擠不堪,十分混亂。“怎么回事?”東方雄還沒見過這種陣仗。“不關我們的事,不過應該是有熱鬧看了。”邱處方邊說邊夾了條豬耳朵送進嘴里,愜意得很。林泰馬上就認出了吳湍,有時候自己辦了事,拿了錢,還是得不了安生。眼下就是個大麻煩,林泰馬上轉身坐回桌邊,背對著武館弟子。邱處方愣了一下,繼而笑著瞧他。“找的是你?”“找的是麻煩,我也幫你們個忙如何?”林泰瞥了身后一眼,大堂里人多嘴雜,很多不滿的酒客已經鬧騰起來,但來的弟子有十余個,都是二十多歲精壯的漢子,酒客們雖然鬧騰,肯定也趕不走他們。“你想怎么樣?”“你們裝作打個架,鬧出點動靜來,我趁機就溜了。我走了,這些人很快會走,這些銀子算我送你們的下酒菜,你們痛痛快快地喝。不然等會鬧騰起來,打翻幾張桌子,還擾了你們過節的雅興。”林泰故意坐得筆直,大動作地把銀子拍在桌上,又給自己倒上酒,因為這樣的動作在人群里反而不顯眼,要是畏畏縮縮東躲西藏,一下子就會被發現。“他們為什么找你?”東方雄問完,林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都說了是找麻煩,打聽麻煩干什么。”林泰盯著邱處方,他知道這個人或許能幫上忙,一旁的那人看著就像個孩子,就是答應了自己估計也不知道怎么給自己打掩護。“我兄弟好心問你,是想幫你,你求我們幫忙還這么大口氣,那倒不如和他們打起來,還能看個熱鬧。”邱處方挑釁般地說,東方雄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但也不免覺得有點討厭。這情況倒是出乎意料,林泰又回頭瞥了一眼,想看看有沒有別的逃跑方法,但這一次一個頌武門弟子看見了他。“大師兄,小子在那!”頌武門的人馬上聚了過來,周遭幾桌人都急匆匆躲開,頌武門的弟子也很不客氣地踢翻幾張桌子,弄出一片空地來。老板忙著照應二樓的貴客根本沒下來,店小二縮在柜臺后面頭也不露。林泰收回視線,看來沒得可躲了。“偷學武功的雜種,你以為就這么完了?師傅心慈手軟那是師傅,今天你要么自己廢了武功,要么咱們幫你把手筋腳筋都挑一挑,省得你到處顯擺那點皮毛功夫,丟了頌武門的臉。”說話的人是倒數第二個被林泰打倒的頌武門弟子,他叫什么來著?啊對,魯陽。林泰看著他覺得費解,一個被自己踢得滿地打滾身都起不來的人,沖自己放這種狠話,就沒有一點害臊么?然而平樂城就是這樣,武行恩怨可以越過衙門法度自理,聚眾斗毆,持械傷人都不在話下,有時出一兩條人命,大派掌門露一露面,說是武林里的事,知府也可以不深究。魯陽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對著林泰叫罵,唾沫飛濺,穢語連篇。林泰猜他大概是不敢自己先上,要是他罵得詞窮了還沒打起來怎么收場呢?“那兩個跟他坐一桌的,你們什么來路,看不見頌武門清理門戶?還不閃開。”魯陽罵了半天看沒人動手,突然轉向邱、東二發難。“我是炎華樓天劃槍的大弟子,你們攪了我喝酒該先賠罪,要我讓路也行,自己過來把這桌椅酒菜都搬好位置,別勞小爺我費神。”邱處方唯恐天下不亂,東方雄倒是有點急了,看年紀這伙人都是頌武門十年以上的徒輩,要是被他們盯上,可不是自己亮亮劍能嚇退的了。劍,東方雄心里一沉,自己出來給邱處方送衣服,劍也沒拿。“林泰你個欺師滅祖的惡賊,想偷藝賣給炎華樓,先過了我這關!”說這話的人鼻梁上還纏著棉紗,這是被踢斷了鼻梁的柴嵩。柴嵩一步搶上前就踢了過來,他腿還沒抬到位置,林泰就一腳撩中他下陰,柴嵩馬上倒地打滾,痛得冷汗立下,張著嘴出不來聲。“你們今天在這找我麻煩,總有人要折的。”林泰雙眼轟地漲紅了,他手腳肌肉繃緊,不退反進,殺氣讓頭發都炸起來寸余。先發制人嚇他們個寸步難進,自己再趁機跑掉,這是最后的機會。“百勁拳是頌武門立身根基,被這小賊偷了去,咱們豈不成了喪家野犬?兄弟們廢了他!”吳湍在后面沉沉地開口了,林泰瞪著眼,眼睛都快迸出血來。他已經那么痛打過自己了,已經在那么多人面前立過威了,還要怎么樣?頌武門的人聽了這話一擁而上。林泰又搶上前一步,咆哮一聲,店里看熱鬧的醉漢都被這一聲嚇得醒了酒。簡直是虎豹嘯天,好像那個半大小子的身體都盛不下這么多怒火,轟轟地噴了出來。林泰一躍撲到了打頭的人身上。和這些徒輩比,他既身小又力大,被撲中的人腦門挨了一擊膝頂,馬上血花飛濺,人也向后倒下去。林泰半途借力又跳起來,這時這些頌武門徒輩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都是胡亂地踢打。他一擊肘刀劈得魯陽半口牙飛出嘴巴,落地一回身,一眼盯過去,好幾個頌武門弟子被盯得腳一軟坐倒在地。這些人是來要他的命的,那他也要他們的命。這就是困獸之斗,頌武門的徒輩被他這暴怒壓得氣也喘不上來,他們只是來找麻煩,還沒醞釀好痛下毒手的激憤,而林泰目眥欲裂,這是起哄和搏命的區別。這些人都看向吳湍,吳湍是打敗林泰的那個人,他得幫師兄弟找回場子。“林泰,我這是替師傅辦事,你以為我頌武門的門這么好出?再使性子不識抬舉,頌武門就是舉全拳之力也會抓你回來,那時你就是偷盜貴重拳譜的要犯,送到官府穿了你的琵琶骨,給你打入死牢杖斃庭前,你覺得如何?要不要活你想清楚了!”吳湍還是沉沉地開口,他的話在林泰腦子里回響著。林泰知道他的話外之意。打傷吳湍就意味著撕毀和吳師傅的交易,他在平樂只有陋巷一個去處,得罪吳師傅再全身而退絕無可能。林泰掃了一眼樓梯,他可以沖上樓去,那樓上都是富商貴客,頌武門弟子追上去也不便大打出手,他可以跳窗逃走。“你還不認罪!再不束手就擒,是不是想等我綁了你,以瘋魔傷人之罪送你上官府?是不是想被削為廢人,處死示眾?”吳湍抬高嗓門又喊了幾句,看他師弟們的神色,并不因為他遲遲不動手而覺得他膽怯,倒是看他憑幾句喊話就震住了林泰,越發肯定林泰不敢和吳湍交手。“大師兄別跟他廢話,我們就在這廢了他,再送他上官府死牢。”魯陽邊爬起來邊吐字不清地說,他的半邊嘴已經爛了,血沫和斷牙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林泰收回了視線,他有點呆了。吳湍完全無視吳師傅許諾的條件,現在自己跑了也是畏罪潛逃,到時候吳湍說他是奸淫放火,弒師未遂他也是了。想到被官府通緝,林泰覺得手腳開始涼下去,剛才的一股血氣散去,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聲音。“還不到死的時候啊。”吳湍突然動手了,林泰還是能看得清他的拳路,但直到吳湍捉住他的右臂,林泰都沒能決定自己要不要打傷他。吳湍擒住林泰之后馬上要折斷他的手臂,這時候林泰的本能還是發揮了作用,臂上的肌肉變得石頭般硬,卡住吳湍的手。他傾身撞向吳湍,兩個人滾倒在地。這時攻守的場面已經變了,頌武門的徒輩被吳湍鼓舞,紛紛撲了上來,這次他們群情激奮,大有要從林泰身上咬下一塊肉的氣勢。林泰站起來,馬上陷入圍攻,而拳腳在諸多武學中是最難以一當十的,因為拳腳的攻擊范圍很窄。當林泰招架正面的敵人時,有人拼了命從背后抱住他,那畢竟是大他十歲的成人,把他抱起來他甚至夠不到地面。接著就是無止境的拳打腳踢,吳湍甚至沒有動手,冷冷地站在一旁。突然,有人從背后拽住抱林泰那人的頭發,一把貫在桌角上。那人頓時暈了過去,林泰一翻身起來,看到邱處方擋在了自己面前。“你們把小爺的酒打翻了,裝作看不見是吧?”邱處方腳邊確實有一個摔碎的酒壺,但那是他自己扔的。“炎華樓的狗腿子,管這樁閑事你師傅也保不了你。”吳湍氣急敗壞,他本來不想多生枝節,但想了想,剛才邱處方自報是炎華樓天劃槍弟子,他從沒有聽過炎華樓有這一派,再者這人看著和林泰差不多年紀,真要派人來收買林泰也不會這個輩分的弟子。吳湍大致上斷定邱處方這人可動,于是一拍身邊的木桌。“連這兩個人一起廢了。”之后就是一場混戰,邱處方再次展示出自己的經驗和膽識。他連連把大堂里的木桌踢飛向人群,這一動作驚到了無辜的酒客,許多人不顧危險向門外沖去,吳湍不便對這些人動手,頓時被沖歪在一邊。而木桌橫飛阻擋視線,頌武門弟子的勢頭也被緩了下來。東方雄拉住了林泰,推他往樓上去,剛才進來的時候店小二說過二樓今天被商人包場,上了樓大概能讓這幫人投鼠忌器。林泰被東方雄一推如夢初醒,爬樓梯上去,吳湍站起身又驚又怒,直接沖過去要拉林泰的小腿。東方雄覺得一股義憤驅使著自己,他一躍而起,在半空一腳蹬中吳湍的面門。學藝不精的人一怒一驚就容易失去方寸,吳湍就是如此,毫無防備被東方雄一腳悶在臉正中,人也倒飛出去撞碎了一張木桌。“酒錢記在那邊那位面門開花的公子賬上,我改日再來光顧。”邱處方對柜臺后面目瞪口呆的小二喊了一聲,又踢飛一張桌子,抽身就上樓去了。很快,伴隨著人仰馬翻,杯盞打碎的混亂聲,酒家二樓的三盞窗戶被踢開,三個少年縱身飛了出來。這三個人落地以后互相拉了一把,朝著大街沒人的方向一溜煙跑了。之后一行稀稀拉拉的人追出來,很多還帶著傷,看步態絲毫沒有能追上的意思,但還是咬牙跟了七八條街才被落下。這時,平樂城的焰火升上了天空,在空中炸開,星河在焰火的輝光下退到了背景中。滿城的人都出門來看焰火,街道陡然擁擠起來。三個少年挨得很近,都跑的滿頭大汗。也不知道誰在帶路,三個人擠開人群跑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其實后面頌武門的弟子們早就擠暈在人流里,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個方向。 等三個人停下來,已經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周圍一個行人也沒有了,天上的焰火也遠了許多,一朵跟著一朵炸開,映得三個喘氣的少年滿臉色彩。“這是跑到哪了?”東方雄是第一個丟掉方向感的。“南城,具體我就不知道了。”林泰四下看了看,地上有很多石碑。“這是西城外邊,黃亭陵地。”邱處方懶懶的瞥了另外兩個人一眼,自己找了個墳包就靠著坐下了。“起來,別對死者不敬。”東方雄拉他。“元宵嘛,熱鬧熱鬧挺好的。”邱處方對墓地四下比了個打擾了的手勢,另外兩個少年交換了一下視線,也都坐了下來。黃亭陵地在幾百年前建成,那時候還叫做胡王墓,里面埋葬著某位不可一世的藩王。然而時過境遷,現在藩王墓被摸金的行家們掘成了蜂窩,百姓的墓也擠了進來。“這地方以前埋的是個王爺。”這是喘過氣以后邱處方的第一句話。“啊?”“等我學成天劃槍,我單獨出來立個派,就把這片墳地買下來改成院子和練武場,誰做我副掌門,以后這塊碑到那塊碑那,就是他的廂房,睡在王爺頭上呢,怎么樣?”邱處方若無其事地亂劃了幾下,東方雄語塞。雖然他大概理解邱處方在炎華樓遭人排擠,急于拉幫結伙,但這個許諾還是太好玩了,東方雄還在發愣,林泰已經先笑出聲。“還有你,要你命的人陣仗不小啊,說說吧。”“換個地方說,趁現在街上人還多,我們找個過夜的地方。”“這不挺好么,王爺墓呢,還不夠闊氣?”邱處方開玩笑的時候表情也很疲憊,東方雄才感到剛才鬧事的時候他未必不害怕。“上我家去,他們找不到的。”東方雄先站起身,另外兩個人都看向他。“看我干什么?今晚你敢回炎華樓么?”東方雄把他們兩個都拉了起來。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十,這一晚,三個人都不太敢睡覺。最后邱處方提出輪流守夜,頌武門的人追來就叫醒另外兩人逃跑,三個人緊繃的神經才松弛下來。之后有人提出各自講講自己的事,看看和一條賊船上都是什么人。剛開始三人都吞吞吐吐,避重就輕,但到底是年紀相仿,漸漸地滿院子里都是忍俊不禁的笑聲,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三個人幾乎是同時睡著的。第二天一早東方雄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在地上,抬頭看了看,邱處方一個人占了整張床,林泰安靜地縮在墻角。東方雄覺得頭痛欲裂,又一看滿地的酒壇子,才想起昨晚邱處方又跑出去買了很多劣酒回來,三人喝了個大醉。再一看還有打翻的香爐和碎碗塊,似乎這昨晚還被當成了拜把子的場地。東方雄想了想覺得善后的事這兩個人也有份,于是從邱處方懷里拽了一個枕頭出來,墊在地上就繼續睡了。 其實,夜里吳湍回到頌武門確實找了幾位大師傅,提出連同官府徹夜搜查。但此時的吳師傅已經顧不上那個學了幾招內家功夫的小孩了。截江亭,這個名字在一夜之間進入了平樂武行的視野。坊間對截江亭使者的傳言沸沸揚揚,說有一個一襲紅衣渾身異香的女人和一個披著黑氅雙手缺指的男人,但平樂武行的高層們卻對此靜默。此時在江湖上,單個門派要做得極其壯大是非常困難的。哪怕是百年大派也不過雄踞一城,享譽一方。做到了門眾遍布天下,威震四海無敢不尊的,只有三生會。而哀帝生前最后一段時間,某些變化使得三生會被打為謀反邪巢,南北都展開了波瀾壯闊的清洗。從帝都的如沁湖案到南境邊緣的投江慘案,城市與鄉野中都彌漫著血腥氣。清剿在哀帝駕崩后進入了尾聲,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遭到清剿的三生會會眾也詭異地保持了沉默。沒有奔告疾呼,沒有大肆反撲,黯然離開了大家的視線。這段時間武林中的一些高手突然隱退,眾人對他們隱退的原因心照不宣。在如沁湖慘案讓都城風聲鶴唳的幾個月里,截江亭登場了。傳聞指出這個組織成立于吳江水城,那里水賊猖獗。來往商船集資聘下各路高手驅退惡匪,這是截江亭的雛形。此后截江亭壯大的速度吸引了整個江湖來揣測它有何靠山。暗巷里人們議論九湖商會從東洋購置了神兵贈與截江亭掌門,棧道上有人稱目擊了截江亭的船舶在東海撈起內里刻有奇妙經文的玄鐵棺。總之,截江亭趁著武林惋惜三生會消亡的時候,神秘地壯大了起來。但也有人為三生會的權威崩潰而竊喜,不明所以地乘上了截江亭這陣“東風”。 “以武學流派,宗族血親來分門定派的時代,完了。”偌大的宴廳里鴉雀無聲,這宴廳建筑時以椿花心木與胭脂樹為基調,輕盈精巧,處處透著生趣。現在宴廳里一片死寂,更顯得這建筑出離的雅致與奢華。首先是涂漆的廳門,門上的鏤花用萬壽胚圓雕工藝刻制,凹凸有致,普通木匠鋪里最貴的浮雕也比不上它的深邃和錯落,木刻的林園、水榭栩栩如生。門頁拉動時如同畫卷舒卷。然后,宴廳有一道月彎的拱頂,拱頂上是一副布局奇巧的山水畫,從宴廳里哪個席位抬頭看都不會覺得畫卷倒置,而是一抬頭就能看到遠水無波,高與云齊的墨潑。畫卷順應拱頂的曲勢,繪制山巒一蹴而就。懂畫客人入廳馬上會驚嘆,這是一副深諳“咫視千里”畫法的大師,而且是直接在拱頂上著筆作畫的奇作。布置方面,燭臺,桌案,座椅各自象形樹、山、石等物,不僅相諧成趣,還通過石苔,枯葉等細節雕刻展示了春夏秋冬的流轉,整個宴廳枯榮相映,將“物衰”之美展現得攝人又親和。僅僅是走進這個廳,其中隱含的財富、視界、權力就足以震懾來客。它仿佛是皇宮的一角,是王族威懾外邦的武器。但宴廳主人卻把它造在一艘十二帆巨船上。眼下帆船泊行在桂江寬闊的水面上,和風吹來濕氣和猿啼,船體發出令人愉悅的木器摩擦聲。廳中賓客感覺著水畔的涼意,聽著兩岸獸鳴,不知是在廳中還是來到了某座仙山上。一個穿戴赤紅的女人盤坐在主座上,她托著腮,半躺半坐,姿勢慵懶神色輕佻,好像一片鳳凰花在木雕的山石上炸裂開來。沒有人敢看她,但她身上的香氣又勾著每個人的心神,只有不時從外面傳來的水聲提醒在席諸位,時間還在流動。絳天騅饒有興趣地掃視每一個客人,他們都是南境武林的大擘,眼下一個個頷首側目,挫敗掛在每個人的臉上。還有幾個人倒在宴廳中間,其中一人被黑氅斷指的男人掐住了脖子,舉得離了地,正調運內力抵擋著窒息帶來的痛苦。“李掌門好像想清楚了,放他下來吧。”女人的口吻就好像勸說玩伴放生一只小蟲,黑氅男人松了手,李掌門落在地上,竟然沒有站住,跌倒在地。他手腳僵直,倒地后顫抖不止,似乎被某種封鎖氣血流動的武功所傷,渾身麻痹動彈不得。“武學是一門術業,南拳,北腿。西嶺的劍,北境的刀,漢人的內息,苗人的身法,各有玄奇之處。閉門造車只能是小孩子過家家,武林的力量要壯大,就需要合縱連橫。”女人說著,臉上掠過一絲漠然。這時被放倒的幾位師傅漸次站起來回到席位上。女人的視線掃過他們時,那眼波飽含著笑意,仿佛孩童剛剛做了得意的惡作劇。“諸位來了即是給了截江亭一個面子,看在這個面子上,諸位的門派可以保留,往后原名經營即可,但是各派的武學萬不可再深藏下去,稍后會有紙筆送到每位掌門面前,請各位默寫本門的武學招式與心法。如果需要人像注解,稍后也會有畫師過來配合各位。”絳天騅眼光劃向墻邊跪坐的一排畫師,畫師們跪坐整齊,一聲不吭,如果不是她做了解說,還讓人以為是一排石像。“什么時候大家都默寫完成,我們便開席慶祝。但請務必趕在戌時之前,那時候船會駛到桂江下游的杜鵑灘,水惡浪險,要走要留,全看各位定奪。”說完這段話,絳天騅仿佛完成任務一樣,起身繞著身后的屏風走了一圈,舒展身體。她懶得去看這一眾人的反應,之前發出的邀請,這艘船,這個廳,包括她都是截江亭落下的棋招。到了這一步,他們的魄力,計算,財氣,武學,人望都已經展示出來,這些人于情于理都沒法拒絕,剩下的就是為了自尊掙扎一番,裝裝樣子而已。她正想著,身穿黑氅的男人又往前一步。“當然,我們素聞南境武林藏龍臥虎,個中泰斗又有鐵骨之風,正氣不阿。于此我最后勸各位一句,剛烈換不來門派壯大,更換不來神功大成。各位今天在這里割愛,截江亭日后必會把生意做完,到那時各位都會得到突破本派武學局限的要訣。這些要訣是從南北各族武學中萃取得來,常人窮極一生未必能拾其牙慧。但是,如果有人現在便要向截江亭證明,你派的武功得天獨厚,有獨步天下的威力,那但提無妨。我便站在此處靜候,任何人在戌時以前想做嘗試,直接出手便可。”黑氅男人的聲音怪異,有些字眼發音僵硬如石,似乎聲帶有所損壞。在座的掌門們甚至不去看他,仿佛黑氅男人是宴廳是宴廳里的一灘污穢。很快筆墨送了進來,掌門們有的抬筆就寫,有的握筆神思,有的絲毫沒有提筆的意思。絳天騅又看了一陣,便朝宴廳出口去了。“你去哪?”絳天騅繞過屏風之后,黑氅的男人拉住她。“透氣,他們遲早會寫,盯著看干什么?”“總舵主吩咐我們盯住掌門們一舉一動。”“將死之物,有什么好盯的?你的手指被砍掉之前你也盯著它們看么?”絳天騅不輕不重地撥開黑氅男人的手,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得男人一震,縮回缺了手指的手,隨即退到一邊。“隼吶,你就是只禿鷲,就不要老是鸚鵡學舌了。”絳天騅冷冷地走過去,河風透過她吹到男人的身上,隼不禁握起了拳頭。 十二帆的巨船占據了近半江面,宛如蹣跚涉水的巨獸。與它相比江上的其他小舟成了輕巧的水蚊子,時而出現在水霧中,有的撐篙,有的垂釣,很快又都被巨船甩在后頭。拐過夔門灘的急彎,上游幾條支流在此匯聚成更廣闊的的江面。江上一只小舟和巨船遙遙相望。那小舟是從漁夫手中借來,看著并不起眼。突然一陣水波蕩漾,一個少年浮上水面,一把在舟邊抓牢,往上爬。“什么也沒有。”邱處方一邊說一邊抹了把臉。“早說不會有了,又不是三歲孩子,還信什么綠毛水鬼。”邱月橋別過頭不去看光著身子的邱處方,把他的衣服丟給他。“我這一身濕噠噠的,等會再穿。”邱處方把衣服扔一邊,往舟邊一站,讓河風吹干身子。“真不要臉,我再也不跟你們出來了。”邱月橋瞪了一眼邱處方的后背,一回頭又把眼里的余威送給了棚子下面的東方雄和林泰。那兩個人也是一副下水泡過的樣子,草草地披著衣服,正湊在一起端著本傳奇小說看得入神。“好像不對,書上說要子三刻,江上陰氣最盛的時候,綠毛水鬼才會出來。”東方雄煞有介事地說,還把這一段指給林泰看。“這也沒說是桂江哪段水路上,范圍太大了。”邱月橋看兩人完全不理會自己,帶著慍色踢了踢東方雄,讓他讓出道來,便到船尾去坐著了。“她怎么了?今天出來到現在都是這樣。”東方雄放下傳奇小說,同時一陣涼風灌進棚子,東方雄不由打了個噴嚏。“我爹快和劉繼云談好了,月橋許給劉晟。”邱處方若無其事地進棚里坐下。“你家到底入伙炎華樓了沒有?”東方雄接著問,林泰還在一旁研究綠毛水鬼出沒的習性。“不好說,廂房和練武場都分給我們了,但是爹他說沒有劉掌門的授意就不能招收弟子,也就是差這最后一步。”“那月橋姐姐她的意思?”“能有什么意思?月橋要報邱伯伯的養育之恩,劉晟又是名門大少爺,門當戶對。就算劉晟是個小人,也不是什么頂大的事了。”林泰突然放下傳奇小說,同時捅了捅東方雄,朝船尾一努嘴示意他少問。邱處方一言不發,打開預先備好的包袱,把月橋準備的糯米團子往嘴里塞,也扔給兩個兄弟。“如果婚事成了,天劃派入了炎華樓,以后邱大哥和劉晟就是兄弟。”林泰接著說,東方雄差點把糯米團子噴出來。“這也是老天作弄人啊。”林泰東方雄都看向邱處方,發現他若無其事。“媽的,我就氣沒跟劉晟比一回槍,要是月橋許給她,依著她的性子肯定要我跟那個王八蛋修好,以后怕也難比得成了。”邱處方把最后一個糯米團子塞進嘴里,東方雄和林泰尷尬地相互看了一眼。平樂城的習武世家里,像他們這么大的年輕人很多。幾個月前,炎華樓劉家的長子劉晟是其中的佼佼者。家族勢大,自己又是炎槍八式的繼承人,劉晟在同齡和更小一些的少年中收了很多狗腿,每次邱處方和他過不去最后都落得一身青紫。但現在,平樂派的長公子孟憑舟風頭蓋過了劉晟。上個月平樂派掌門為兒子行冠禮,大邀武行賓客,宴后孟憑舟向父親請求演示他苦練海蝕拳的成果,實則是早有準備地展示平樂派武學,有對在座列派示威的意思。之后包括邱處方在內的十余個少年都下場挑戰孟憑舟,沒有一個人能挨過二十招。自那以后,孟憑舟就成了平樂最響當當的少俠,坊間的女眷對劉晟的議論也少了許多。即便如此,邱處方還是視劉晟為宿敵,東方雄有時感覺,如果劉晟突然橫死,與劉晟比槍一事他大概就要郁結一輩子了。“他身邊有六家的青年弟子,你家連一個弟子都還沒收進來,再打多少次大哥你也不敵。”林泰不給邱處方面子。“你們兩個就夠了,劉晟身邊二三十個人,基本都是草包。我早想過,只要有兩個人幫我守住后背,我能滅了劉晟那一幫狗腿。”東方雄不想聽邱處方推演他的打架布置,于是把衣服都穿好,來到了船尾。隔著霧氣,一艘大船正朝這邊駛來。因為小舟也在順水飄動,從船尾看并不覺得大船來勢洶洶。遠遠地,東方雄看著霧氣中的那些帆影,又看看用腳丫劃著江水的邱月橋,突然不知道自己干嘛跑到船尾來。“你……”“別安慰我,這是邱家的事情,輪不到師兄的異姓兄弟來管。”月橋輕輕踢著江面,如果她不開口,東方雄還看不出她確實在惱火這樁婚事。“劉晟其實沒有那么討厭,除了和邱大哥過不去,也沒有什么大的劣跡。”東方雄說著也在船尾坐下來,月橋沒有看他,她遠遠地望著那艘大船。“那只是因為他生在大家,凡事都有家仆和師兄做主,真正需要他自己管事的也就是這些同年紀的師弟。邱師兄不肯低頭他就整了他這么久,確實是個小人。”“你今天跟我們出來是為了氣他吧?”“那又怎么樣?師傅要為我談婚論嫁,我趁著沒談成多陪陪師兄,于情于理也說得過去。”月橋不屑地說,東方雄突然覺得自己好蠢,到了這時候還冒出說教月橋不要鬧別扭的想法。邱處方教他,拜了兄弟就應該丟掉什么禮法綱常,凡事兄弟一起擔著。但是東方雄常常做不好,三兄弟一起賴賬,一起偷酒,一起打完架跑路的時候,他老是落在后面。倒不是他怕,而是他常常覺得這樣不對。現在明擺著月橋要嫁給他們的死對頭劉晟了,他居然還能想到這樣鬧騰有違四德。東方雄有點為自己害臊。“而且我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他沒攔我。”月橋的聲音低了一些,這些話她不想讓邱處方聽到,雖然他都明白。“他大概覺得如果能讓我高興,這一點退讓他是不在乎的。如果我真的嫁了,以后邱師兄就能和劉家修好,我們也能在炎華樓呆得安穩。”“我聽過你以前的事,等你成了婚,大概和邱大哥見面會有不便,我可以時常幫你帶帶話什么的。”話出口東方雄覺得已經很難堪了,江上的涼風都擋不住他的臉發燙。月橋以前是三生會的眷屬,從那邊出走到江上賣苦力,這種經歷光是聽聽東方雄也咋舌,怎么能輪到他來評說?但他還是想說點什么,月橋要嫁了,林泰只顧分析利害,邱處方更是裝沒看見,東方雄覺得月橋總不該孤零零地嫁出去。月橋瞟了東方雄一眼,覺得再冷言冷語也沒意思。等到過了門,大概有的是機會和劉晟唇槍舌劍。“說的好聽,劉晟連師兄也不讓我見,倒能見你和林泰?還當著和現在一樣,沒規沒矩的。你隨口說說以為能讓我好過一點,都是嘴上慈悲。我和師兄都是明白以后走哪條路的人,所以互不相問,只有你最小孩子脾氣,大驚小怪的。”月橋語氣和緩地說,東方雄再沒什么話茬好接了,只能看遠處的船,大船畢竟乘風,這一陣已經接近了不少。“三生會是什么樣的?”“很荒唐的一群人,把會里所有其他人視作兄弟姐妹,想這樣,江湖上那一套利害關聯對他們就行不通了。我爹也是其中一個。”月橋想了想,皺了皺眉。“但是要和平樂的這些人照比,又是很招人敬重的一群人。說一不二,江山共謀,那批人來管理平樂的話,平樂是不會有這么多門派的。”東方雄沒有完全聽懂,但他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結束閑聊的節點,就不再開口。江上的帆影由遠及近是個漫長的過程,但一旦接近了,那船便以極快的速度變大。剛才還是遠處的一個墨點,轉眼間陡然如山般高了。東方雄抬頭望著光滑的船殼,龍骨破水而劃出一道漂亮的弧。除了繪有奔馬的大帆,船的兩側還有整齊如同澆筑成的槳孔,一旦遭遇無風,數十對長逾兩丈的寬板就會像千足蟲的腕足一樣,踏水而行。“好大的船。”月橋站了起來,東方雄以前很少來江邊,對船的大小沒什么概念。月橋之前在江邊做工,像這么大的船也只是聽說過,只有皇室出游,或者河商艦隊的頭船才有這等氣派。“你們都出來看,好大的船。”在月橋的催促下,林泰和邱處方也踏上船尾,這時巨船已經駛過一截,嘩嘩地劈開水面向前撲去,將小舟甩在背后。“要是有這么大一艘船,我就不當什么掌門了,出海做將軍去。”邱處方衣服還沒穿好,大大咧咧地靠著棚子。“胡說八道,這是戰船么?沒有炮孔也沒有撞角,這是行商的樓船,商人的事你做得來么?”月橋看不上似得瞥了邱處方一眼。林泰沒有說話,他也很受震撼,但是這種震撼更多地是一種讓他想要側目的傷感,雖然他也很喜歡這船劈水而前的樣子,但他開的這么快,一轉眼就過去了大半,小舟在大船掀起的浪頭里顛簸起伏。舟上的四人都趕忙扶著東西不至掉落水中。這顛簸讓林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大概只能是遙望大船破浪的這支小舟吧。東方雄則不是特別興奮,他還想著剛才月橋的話。別人能理所當然地振奮,大概都是因為明白自己未來的路。爹爹從沒有對東方雄說過往后的打算,等他出關,自己會何去何從呢?這時,大船船頭上出現了一個女人,那女人一身赤紅,在四合的暮色中十分惹眼。雖然遠遠地看不清面貌,但此情此景都讓人愿意相信,那個背影之后是一個絕色美人。邱處方敲了兩下棚頂,長嘯一聲,對著大船唱起了號子。月橋一陣臉紅,這號子是她在江邊做工時,那幫赤膊拉纖的纖夫唱的。她不知道邱處方什么時候學了去,號子口齒不清,詞不達意,只是氣勢頗足,回響在山間。不知是不是船上幾人的錯覺,那個赤紅的女人也放佛看向小舟一眼。這一時間,晚霞也刺穿了叢云,泄下一柱一柱的輝光。幾個少年都沉浸在號子與巨船的呼應中,沒人注意到在巨船的船尾,伴隨著幾聲水響,一攤湮散的血色在江上散開。時代便是如此摧枯拉朽地行進,它激發下一輩的豪俠引吭高歌,也讓暮年的霸主們噤若寒蟬。不成調的歌聲漸漸被大船甩開,現在還不到他們登臺的時候。少年們目送那轟轟的破水巨獸向激流的方向奔去,眼底各自燒起不同色彩的晚霞。
    回復
  • 冬影木

    冬影木

    樓主 LV5 2016-11-18
    十一,黃云滾滾,一聲雷震,雨便簌簌地落下。城門口的衛兵都躲到了城樓下面,大雨傾盆,此時面對面說話也難聽清。一片鉛色染從云坨子里漏下來,很快浸透了天地。過去每逢大雨進城的人流加快腳步,衛兵的查驗也松寬許多。有的錢莊便會趁這時讓伙計帶著不具名的銀票入城,沁了雨水的銀票上墨跡橫流,到了錢柜就稱簽名被落雨沖掉,是為洗錢。后來哪怕落雨時城門衛兵也要嚴查旅人隨身物品,排在后面的人就不免淋成了落湯雞。城門口的人流排起了隊,后面的人紛紛掏出蓑衣披上。一個臉上涂黑的賣炭翁也披上了蓑衣,戴上斗笠,還用干草把身后的炭車蓋了蓋。隨著電閃雷鳴,排隊進城的人流開始站不住了,人群議論紛紛,罵娘之聲不絕于耳。但衛兵還是不緊不慢地查驗著。這時賣炭翁提溜著一雙鷹樣的眼睛,佯作看天、看城樓、看隊列,四下張望了一陣,人群中似乎沒有他正在提防的東西,于是賣炭翁又平靜地低下頭去,用斗笠遮住自己涂黑的臉。終于到他了,衛兵在他身上簡單摸索了一陣,不見違禁物品,這時瞧見他臉上、身上都涂了許多炭漬。“賣炭的,你這一身怎么盡是黑灰?”“剛燒了炭,就拉了往城里來,沒顧上洗臉。”“把車上的干草去了,我們看看下面盡是炭不是。”“幾位官人!這個雨勢,沒有干草,我的炭頃刻就淋透了,澆了水的炭一兩天都干不了,點起火來煙大灰大,賣不出價。還請大人通融。”賣炭翁一聽要去干草,焦急地作勢要跪下去,被衛兵拉住。幾個衛兵到車上抓了幾把,確實都是黑炭,于是放行。賣炭翁過了城門,往街上去了。進城之后賣炭翁一路往東,專挑小巷小路走,加上風大雨大,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他始終四下留神,到處張望,雨水順著斗笠的裂縫漏下去,洗掉了他臉上的一部分炭灰,這才讓人看清,這是個年逾五十的老者,但臉上線條剛硬,一雙眼睛色厲神明,在雨里走了近半個時辰,始終保持著戒備。他一路朝東邊去,街邊的武館漸漸少了,只剩下一些平房和小院。但突然一座青瓦白墻的大院出現在視線中,他有些遲疑,按之前打聽,平樂的武林世家都集中在西南,東邊都是工行、商行和務農的農民居住。這座院子。不是某個大商的府尹,大概也是哪個讀書人的宅院吧?他這一停步,身上的寒氣翻滾著涌上來,老者突然挺不住了,歪歪地踩了兩步,就向一旁的墻邊栽倒下去。一道暗紅透過他用炭染黑遮去血跡的外衣,淌進雨水中。老者一倒地,旁邊的炭車上呼啦一聲,干草和炭塊都被推開,原來有個十四五歲的女孩一直蜷縮在車上。女孩身體嬌小,再縮成一團用炭渣遮蓋,衛兵才沒有探出來。“爹爹!”女孩想扶起父親,但老者的手腳都成了木頭一般。再三努力之后,他站不起來,倒是吐出一些血沫。“游兒,聽我說,不要慌,沒人知道我們已經進城了。這個院子,你看。”老者示意女孩去看院子的高墻,這時女孩臉上的炭灰也漸漸被沖掉,露出的肌膚如瓊如脂,五官稚氣如同陶瓷的娃娃,殘余在她臉上的炭渣也擋不住這份與水交融的清靈。“我看見了。”“這個院子里住的多半是個讀書人或者商人,你去敲門,說我剛才遭了歹徒打劫,被短刀刺傷了,請他收留我們避一避。之后你隨機應變,只要我一口真氣能緩過來,夜里在上路,便能找到宗主。”老者眼里的光開始渙散了,女孩點點頭,老者覺得還有許多要說,但眼前已經天旋地轉,于是倒頭失去了知覺。女孩放開父親,知道自己唯有隨機應變一條路了。她走到院門前,擦了擦臉上身上的炭渣,若是說遭人打劫,在扭打中撞上了炭車,身上一點點炭漬還尚且可信,渾身都是炭就顯得可疑了。女孩飛快地拍干凈身上,只恨沒有十二只手。在她求助的這時間里,她的爹爹正倒在雨中逐漸失去溫度。女孩敲響了門,有那么一個瞬間,女孩覺得自己聽見了運劍破風的聲音,那聲音隨著自己的敲門停止了。她腦子轉的很快,爹爹說這戶人是商人應該有他的道理,就算爹爹真是猜錯了,主人出門來查看,自己不在更加惹人起疑。如果這戶主人繞著院子走兩步,就會發現爹爹倒在墻邊,如果那人報了官府,事情就不可挽回了。她扶著門框勉強站穩,院門打開了,同樣濕透的東方雄把重劍背在一只手上,茫然地看著女孩。 半刻時以后,女孩換上了干衣服,東方雄幫她給爹爹止血,給他也換上干凈衣服,搬他到床上睡了。之后東方雄又在床邊點了個爐子,溫煦的香味帶著絲絲暖意鉆進女孩的鼻腔,讓她感覺指尖與腳底又重新有了知覺。“真的不用請大夫?”東方雄從放女孩進院子就一直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女孩不知道他有沒有識破她撒的謊。“真的不用了,爹爹賣一車炭才掙幾錢銀子,再勞煩您為我們找大夫,那是萬萬擔待不起了。”女孩不知道這樣的說辭能不能說服他,只見那個木訥的少年點點頭,關上門就退出了房間。周游兒覺得心在往下沉,現在很難說爹爹什么時候會醒,在那之前她還有很多謊要撒。好在這家的主人是個心地善良的小劍客,他父親閉關去了,院里不會有別人,如果能博得他信任,在這里避上一段時間倒也非常合適。但她